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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授權翻譯】妥協\Compromises:第四章

Compromises by Ellie_Rosie

※原文按我

※授權按我

他們之間的關係始自一場妥協、也由妥協延續,勇利想,幾乎總是他順著維克多的意思。倒不是說勇利會介意——如果維克多喊冷,他都會願意在自己身上點火為他取暖。但有一件事情勇利不能退讓:他不會接近冰場方圓百米以內。

AU,勇利少年時就不再滑冰了,維克多一點都不懂得怎麼溝通,還有尤里奧覺得他倆都是笨蛋。

警告:之後的章節裡面,會在回憶鏡頭中出現暴力描寫。另外,在這個故事的設定中,勇利的焦慮狀況嚴重很多。

這一章中,他們去了冰場。


***


四、薄冰之上


維克多都不知道真的有人能夠臉色發灰,而勇利就是辦到了。不只是粉筆般的蒼白(他曾經看過尤里奧露出那種臉色,在他不聽勸,吃過午餐馬上跑去做五次旋轉之後),或者是毫無血色(他看過雅克夫露出那種臉色,在維克多還是少年時,摔在冰上,發現自己爬不起來的時候),而是灰色。不是維克多頭髮的銀灰色,或是陰天海面褪淡的顏色,而是真正的墓碑般的灰色。沒錯,維克多想,就是那樣,墓碑般的灰色。 

勇利看起來隨時都可能爆炸,或可能開始劇烈嘔吐,或是直接昏過去。但是不,維克多就算毫無辦法、只能憑意志力,也要阻止那些事情的發生。今天就是那個日子了。他終於要讓他的勇利踏上冰面了。他的

他一隻手環在他伴侶腰間,這舉動半是表現親暱,半是表現強迫。勇利蹣跚地跟著,為他的左臉可以蹭著維克多的毛衣、得到些安慰而感到高興。維克多可能正陪他走向死刑台,而他還是會找到時間感激,為他能在維克多毛衣的柔軟、底下結實肌肉的存在,或者是呼息裡代表著的味道(凝著模糊的薄荷,還有遙遠的、像是順著微風吹來的松木香味)中,感受到純粹的喜悅。

勇利逼自己一直走,一隻腳放在另一隻腳前,再做一次,一隻腳放在另一隻腳前。他得趕著,得小跑兩步才能趕上維克多又大又優雅的跨步。每次小跑他的心臟就猛跳四拍,同時他的肺臟像慢動作一樣伸展又收縮。只要專心走路就好,一隻腳放在另一隻腳前,他告訴自己。他試著找到維克多心跳的聲音,但每當他一有把握,那聲音就被繁忙街道上無休止的喧嘩給沖走。如果他們在長谷津平靜的街道上,維克多的心跳就會像地震時大地的搖晃一樣清晰。他想要問維克多可不可以慢下腳步,但是,如果那成了什麼隱喻怎麼辦? 

冰場近在眼前,看起來鮮明、帶著金屬質感,又很怪異。像一架幽浮在聖彼得堡市中心迫降。勇利閉緊眼睛,緊到足以讓眼前的一片黑暗跳起舞來,他在心裡想像所有自己現在更願意去的地方:在那家他工作的、迪士尼風格的花店,他的手指靈巧而篤定地穿梭在花莖與枝葉之間,清楚知道哪一種花該與哪一種相配,因為那裡是他的領地,又安全又穩定;或者是與維克多一起蜷在床上,讓他的手臂環住他,像繫上安全帶,聽著俄羅斯人用日語喃喃著聽起來不太流利、文法也不太正確,但能感覺到熱切心意的情話;或者跟馬卡欽在公園裡玩,看她追在維克多身後,像個憂心忡忡的媽媽追著她不聽話的小孩;或者回到他真正的家,狼吞虎嚥媽媽做的豬排丼,如果擁抱可以吃下肚的話,那一定就會是豬排丼的滋味;以及一座更小的、不太像他眼前這棟的建築物,有點像是間漆上銀色油漆的倉庫。每一步都讓他更接近那裡,而他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回得來。他不想要拋下維克多,他不想要失去安全感還有這就是我應該待的地方。再也不要了。 

維克多起先並沒有發現勇利停下腳步了,直到他發現自己被往回扯,好像他拴著甚麼死沉死沉的東西。他轉過頭,皺起眉。墓碑般的灰色不知怎地變得更灰了。他突然煞住腳步時,裝著滑冰用具的背包(是俄羅斯國旗的顏色)狠狠地撞上他的背。他可以感覺到一只刀齒隔著布料柔軟又銳利地戳著他,與他看向勇利時心臟的抽痛一模一樣。 

「勇利?」他伸出覆著手套的指尖輕觸勇利的下巴,在遲鈍的惶恐中看著那個日本男孩——因為,現在他看起來更像個男孩子而不是個男人,像個在商場裡迷路著急著找到媽媽的孩子——躲了開來。

「Luchik。」我小小的光芒。維克多的聲音裡淌著一滴血。「怎麼了?」 

他將雙手覆在勇利肩上,輕輕捏了捏,拇指彎成一個逗點。他稍稍彎下膝蓋,平視他未婚夫的眼睛,尋找著任何可以讓他有所依憑、結實明確的事物,讓他能夠明白。但勇利只是茫然地看著前方。他看著維克多,但維克多不確定勇利真的在看他。

Luchik?」 

這似乎成了打破魔咒的解藥,因為突然間勇利眨起了眼、狠狠吞嚥,像他的嘴裡突然積滿了水同時又感覺太渴。在那一刻,那正是勇利感覺到的——太過了、又根本不夠。從來不夠。他不夠做他自己,對任何人來說都不夠,對維克多而言也絕對不夠。

「我做不到,維克多。」他的聲音成了尖銳的嗚咽,如一把刀正快速地削開一條細細的電線,剝到最底,就什麼也沒了。

「拜託,拜託別逼我這麼做。別逼我,維克多,拜託,拜託。」他一字一字吐出這些字句,每個字都是一團呼息的星球,爆炸後剎那間成了超新星。

維恰。告訴我不用這麼做。不要逼我。維恰,維克多,拜託,拜託你。」 

維克多搖搖晃晃地後退,而那並不是因為腳下結冰的地面。他不知道是什麼傷他更深,是勇利明知滑冰對維克多來說有多重要,還想著逃避;或者是他那樣看著維克多,好像他覺得這個俄羅斯人,是故意要傷害他的未婚夫。難道維克多沒有讓勇利知道他有多珍貴嗎?難道他沒有照顧他嗎?他還記得幾個星期前的一個晚上,他們去了一間酒吧,維克多離席兩分鐘去洗手間,回來的時候發現有一個年長的、壯得跟牛一樣的男人正在向勇利搭話。維克多沒有停下來聽他在說些什麼,只看到他未婚夫臉上噁心不適快要窒息的表情,還看到那人的鹹豬手正扒在他的勇利身上(一隻在他肩上,一隻在他臀上),而他的眼前被一片血紅的暴風雨給淹沒。那個男人回家的時候少了一顆牙,多了一個黑眼圈。維克多怎麼想都不是個暴力的人,而他會盡一切來保護勇利,讓他安然無恙。而,這就是勇利給他的回報?就這樣看著維克多好像懷疑他會讓他受苦?他感覺像是肚子被踢了一腳,漣漪向外震盪出白熱疼痛的浪潮。他腦中轉過一百萬件不同的事情,不同的回應,他知道他應該做出的回應。他應該將手臂繞過勇利的背將他緊緊抱住,好像勇利是個寶物而他是他的寶箱。他應該要在勇利的眼皮上落下雪花般的親吻。他應該要說當然你不用這麼做,勇利,我永遠不會逼你做任何你不願意做的事情。但是不。他受傷了。他覺得自己被背叛了,他不知所措,而該死的,從來沒人對維克多說過。 

「我們要去滑冰,勇利。」他輕快地說,用那種他對馬卡欽說他們要去散步、而不容許拒絕的方式說道。「在我為你做了那麼多之後,我覺得你可以做到這件小小的事情來回報我。」 

所以維克多繼續大步向前,走向冰場,他的心靜滯著,直到他聽到勇利趕忙跟上他,像在雨季裡快跑的腳步聲時,才又重新開始跳動。 

沒錯,維克多想,問題解決了。

 

---

 

冰鞋太緊了。皮革堅硬、無法彎折,咬住勇利的腳踝,用它不肯鬆懈的拳頭捏緊他的腳趾。不過它終究會放鬆的。勇利知道。他現在所能想的只有現在有多冷。他可以在空氣中嘗到冰面邊緣的金屬味道。勇利從沒嘗過砒霜,不過他想那味道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差別。

更衣室的長椅太硬,又扁平得像是坐在磨鈍的剃刀上。他彎下身綁鞋帶,但每一次他抓起了鞋帶,就又從他顫抖的指尖如沙粒般滑落。他希望維克多會覺得這顫抖是因為寒冷,而不是因為他內心的動搖。

在鞋帶第五次從他手中鬆脫之後,已經著裝完畢的維克多跪在他面前的粗糙地板上,快速地、又小心得像在為他繫上一條鑽石項鍊似地,幫勇利打好了鞋帶。 

「這樣可以嗎?會不會太緊?」維克多的聲音很溫柔,他一隻手捧著勇利左腳的鞋尖。感覺像是在握著手,至少對維克多來說是這樣。勇利點頭,而維克多就算很想忍著也無法克制住笑意。就是今天了,而這一定會很完美的。

「太好了。我們走吧。走在冰刀上沒有看起來那麼難。嘛,比穿著高跟鞋走還簡單一點。就是不要想太多——」 

不過勇利已經站起身了,在他的冰刀上站得很穩。他臉上的皮膚一直在抽動,尤其是雙頰,像是他的腦袋裡正在發生小型的地震。或者再更準確一點,像是他再過兩秒就要吐了。

維克多微微噘起嘴,不太高興講話一半被打斷——他喜歡扮演教練——然後伸手摟住勇利的腰。他不會讓他摔倒的。永遠不會。在任何意義上都不會。

 

冰場裡面一片空蕩,但感覺像是充滿了鬼魂。周圍圍繞著一圈圈塑膠椅子,只有在維克多滑冰的時候才會坐滿觀眾。冰面光滑無瑕,還沒有人踩上去過,而在勇利的眼裡這看起來太過了。它看起來像一片凍土,等著被人佔領或征服,不然就會被它擊潰。在勇利看來,它就像張得大大的嘴,等著把所有顏色都吞噬殆盡。他兩手揪緊了維克多樸素的黑色T恤,緊緊靠著他。 

他想要說出來,叫出來。那聲尖叫在他的胃裡燒灼,掐抓著他的喉嚨。他已經這麼做過了,在他們來的路上,而那只讓維克多用那種眼光看著他,好像勇利往他脖子上抹了一刀。如果他真的得這麼做的話,他會逼自己撐過去,再加上看起來好像如果他不這麼做的話,維克多會對他生氣,而且不只是因為他沒有滿足他的標準。勇利短暫地想嘿這樣不對吧,但他馬上將那個念頭甩出腦海。維克多是一切的一切。而勇利呢?勇利是刻在冰上的那些線條,無足輕重,很容易抹去。

維克多帶他走到圍牆的入口處。他低頭對著勇利微笑,感覺就像寒冰融化。他眼睛的閃亮,臉上淺淺的愛心形的笑,他的溫度。噢,勇利想,該死。這就是愛。 

「我會先站上去,然後幫你跨過來。」維克多在勇利額上落了個吻,讓他濕亮的唇印留在他未婚夫冰冷的皮膚上。他在心裡記住他真的得幫勇利買頂帽子。或許買頂藍色的。他蠻確定可以找到一頂上面寫著「維克多‧尼基弗洛夫」的,可能從哪個粉絲網站上可以找到。然後他還可以用油性筆加上「的財產」。

「好的。這會沒事的。我保證。」 

他踏上冰面,感覺又重新變成自己該有的樣子了。他做了個小小的旋轉,只為了炫耀他做得到,然後對勇利擺上了他得獎時的笑容(根據一本雜誌上的介紹,他是蟬聯四屆的花滑界最性感的男子冠軍)。當他看到對方臉上真切驚恐的表情時,他的笑容軟了下來,成了更親密的、只為勇利展現的模樣。他這次並沒有因此而感到沮喪,不,事實上,他現在發現這其實蠻可愛的。沒錯,維克多想,他這麼緊張,是因為他想給我留下好印象。他的心在幸福的疼痛中膨脹起來。 

在短暫而漫長的片刻中,維克多沒辦法將視線從勇利臉上移開,看著他粉色的臉頰,他稍稍凌亂的頭髮,美麗的顫抖著的雙唇,色澤複雜深邃的棕色眼睛(在正確的燈光下,他的眼裡會閃著金色和紫色的斑點)。不過接著維克多的笑容就換成了一個表演者的笑容,一個維克多‧尼基弗洛夫的笑容,而他向他的未婚夫伸出手。這是一座橋梁。一株橄欖枝。一句承諾。 

什麼也做不了的勇利,只能向他妥協。技術上來說,他想,他現在就在冰上,因為他看到他的手正徘徊在冰面上的半空中。他覺得這感覺應該不會太糟糕,不會在維克多抓住他的手、抓得那麼用力,好像他要試著將他們兩人融合為一的時候。他甚至敢抬頭,給維克多露出一個微笑。這就是了。他在所有事情上都向維克多讓步了,給了他連自己也從來不知道可以給出的東西。

維克多牽起勇利的另一隻手,然後輕鬆地帶他到冰上。他已經全都計畫好了,該怎麼進行下去:讓勇利踏到冰上,告訴他該怎麼滑得安全,教他怎麼在冰上行走,最後維克多會在後頭抱住勇利,繞著冰場滑行,讓他知道飛行是什麼樣的感覺。但是這一刻,所有的安排全都不復存在了,維克多發現自己把勇利拉進他緊得可以壓碎骨頭的懷抱中,把他抱離冰面快樂地轉了一圈。不過,當他把勇利放下來時,他發現沒法讓勇利的手放開他的衣服。勇利的雙手死死揪著維克多的衣服,用力到指節發白,雙膝環著維克多的腿側,他的臉緊緊貼在維克多胸口的避難所中不肯移開。他把眼睛閉得緊緊的,喘著吸進維克多的味道,逼自己想著家、家、家。他沒法呼吸,而他現在把臉埋在布料裡的動作對這個情況一點幫助也沒有,但他管不著了。家、家、家。 

Luchik?」維克多溫暖地咕噥道,一隻手撫著勇利的頭髮。另一隻手溫柔而堅定地落在勇利的臀上,手臂繞過勇利的背後。

「我不會讓你摔倒的。永遠不會,無論怎樣都不會。就算我們腳下的世界開始分崩離析,我也不會放手。」

這有點嚇到維克多了,發現自己有多認真地講出這些話。直到確實地說出口,他才確定自己真的是這樣想的。

「我保證。」 

勇利看向維克多,沒有把他的臉從這俄羅斯人的胸前移開,看起來就像隻鼴鼠在漫長的冬天後第一次把頭探出洞穴。維克多對上他的目光,感覺如同一只魚鉤嵌入了他的內臟,突然將他往前拉扯。現在他有了他宇宙中最重要的兩樣事物,勇利在他的懷裡,而冰在他的腳下。他還能再企求什麼呢? 

他開始在冰上滑行。他的兩腿鬆鬆地繞在勇利的小腿旁,所以勇利可以跟他一起滑。維克多已經用盡了所有的溫柔,想像著天使扇動翅膀的節奏來一步步滑行,但他們一離開冰場邊緣,勇利又把頭埋了下去。 

或許這不太對勁,但是維克多喜歡這樣。他喜歡勇利緊緊地依附著他。好像他是唯一可以保障勇利安全的人。他這樣絕對是錯的,但是維克多好喜歡勇利這麼依賴他。我的

 

然後在一聲單純的抽噎中,一切都崩毀了。

 

他們滑到冰場中央,或者該說是維克多滑到了冰場中央,而勇利只是抓著他不放,而那時勇利再也受不了了。開始是一聲抽噎,接著成了嗚咽。那是凋萎的花兒垂落花瓣的聲音,落在地上,在他聽來成了洪水轟鳴的巨響。如此微小卻又無比巨大,這聲音讓維克多停了下來。他停了下來,注意到了——確實有一片潮濕暈透了他的衣服。 

該死,維克多想,勇利在哭。

如果要列出在這世上維克多最討厭的三件事情,那八成會是(或至少現在就是):有人在他面前哭,勇利覺得難過,還有勇利因為他而難過。然後,在這一刻,這三件事情同時發生了。

他把勇利從他身前剝開,退後一步檢視他的狀況。他起先以為勇利臉上的紅暈是害羞,或可能是受凍泛紅,但那是因為皮膚被淚水鹽分刺激而起的紅斑。他的嘴唇已經在緊張中咬得血跡斑斑,不停顫抖著,讓更多細微卻宏亮的聲響像絕望的動物一般逃竄而出。勇利沒法停止發抖。他的胸膛不停起伏但是,維克多發現,不是因為想要嘔吐,而是因為掙扎著吸進氧氣而感到疼痛。

勇利,他的勇利,恐慌症要發作了。而這都是他的,維克多的錯。 

「勇利,勇利,」他將手撫在勇利柔軟的臉頰弧線上。「沒事的,只要呼吸就好了,來跟我一起。」

即便這一點道理也沒有,勇利還是用力搖頭,這只讓他更暈了。一切都不要。不要,不要,不不不不。為什麼維克多就不能放過我,勇利想。為什麼維克多堅持要這麼做?為什麼他看不到勇利這一路上都在哭然後發現這不是什麼好主意?勇利用最原始的本能信任著維克多,而維克多只把這份信任扔回他臉上,好像它不值一文,這讓勇利覺得好難受,這讓他的世界往錯的方向傾斜了好幾度。如果他不能相信維克多會關心他的話,他還能相信誰呢?所有事物都在狂亂的浪潮下原地崩毀。

然後,一件勇利以前遇過的事情發生了,他遇過好幾次,但對象從來不會是維克多。

維克多發飆了。

該死的,他這麼努力的嘗試了,試著要包容勇利。但是不行,勇利還是帶著那麼誇張的演戲似的態度,還有那副自怨自艾的心態。像維克多這麼自信的人幾乎不可能理解何謂焦慮,而這一刻他發現自己也不想要理解它。他只想要滑冰,還有讓勇利快樂。這股挫折實在沉重過頭了,在他心裡,勇利討厭冰場等於討厭維克多自己的恐懼,將他啃食殆盡。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,好像他或許不夠好,而他並不明白該怎麼做。他所知道的,只有他想要這種感覺停下來。 

「你該長大了,勇利,」他發現自己在咆哮。或許,他想,我可以嚇唬他開始滑冰。可能會有震懾的效果。「別再只顧自己了。我看過小孩子來學滑冰,還都是小寶寶。但是你卻不肯。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了,你就是喜歡覺得自己很特別,你就喜歡大家都注意你。這次不行了。我不會再忍受你了。你要不振作起來開始滑,就收拾你的行李給我滾。」 

嘛,他肯定得到勇利的注意了。這個日本男人僵硬地站著,他的兩腳之間與肩等寬。他看起來敞開得像一本被扔到海面上漂浮的書,頁面上的墨跡暈散開來,一片模糊。勇利退了開來。除了他的指尖和泛紅的臉頰,他的身體感受到的一切都好冰冷,這種冰冷從未如此強烈。 

收拾你的行李給我滾。這些字句耳鳴一般迴盪在他耳邊。 

「我以為你會不一樣,」勇利伸手緊緊按住胸口,按在他心上,好像試著要保護它。他發現自己聽起來是生氣、激烈、尖苦的,而他不太確定為什麼,只是那感覺很好。感覺像是某種屏障,一面盾牌。離我遠點
「我就知道。我知道花滑選手都是什麼樣子。」 

「噢,你知道,是嗎?」維克多嘶聲說,雙手支在臀上。「那是什麼樣的呀?我們是什麼樣的啊?你要告訴我啊,親愛的勇利,我真的好想知道哦。」他臉上的冷笑幾乎可以切穿鋼鐵。他覺得受傷了,而他也想要勇利有這種感覺,即便他從來不想讓他受苦。不真的想。

「繼續啊。」 

緊接著的一片沉默讓勇利明白了所有他需要知道的事情,維克多已經扔下了戰帖。他知道他應該就任它留在那兒,任它在他倆之間的冰面上蔓延開來。他知道他應該要說對不起,但那字眼卡在喉嚨裡。他並不想要道歉。為什麼維克多可以對他發飆,可以表現得這麼徹頭徹尾的討厭,卻還要指望勇利被動地接受這些?勇利為了跟維克多在一起放棄了所有一切。他的家人,他的工作,他的朋友,他的家。為什麼他不能生氣?他找不到答案。

如果這是在其他日子、其他地方發生的事情,勇利就會把它留在那了。然而,他已經是一捲繃得死緊的彈簧,而維克多只是再多推了他一把。 

「傲慢自大,」他回罵道。「自私,只在乎自己,刻薄,一群惡霸。這就是你,維克多‧尼基弗洛夫。一個又壞又自我中心的惡霸。我以為你會不一樣。」勇利可以聽到自己尖銳的破音,裂開撕碎外層憤怒的表皮,揭開下方灼燒沸騰了血肉的焦慮。他發出一聲啜泣。這聲音足以讓維克多瑟縮著後退,他的臉現在是一副疼痛驚恐的面具,上面流淌過的罪惡感深到可以留下疤痕。勇利覺得自己像個蓄積了太多蒸氣的壓力鍋。
「但你就是那樣,你就是。你不在乎別人,你只在乎你自己。你就像他們一樣。你就只會奪取,維克多。我為了你離開家,我把所有東西都留下了,只因為我以為,或許,你曾經是我的一切。」 

維克多覺得好像所有的光都從從他身體裡抽走了。他只剩一具空殼。勇利討厭他。勇利討厭他了。在那一刻,或許,他或許可以明白勇利的焦慮是什麼感受。像是所有肢體都殘廢了。窒息。他所有的血球像恆星爆炸,像要死了,在他體內流動的太陽系坍塌崩潰落入黑暗之中。 

「Luchik。」他的聲音聽起來像一道傷口,血肉綻開。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勇利的肩膀,但他的未婚夫掙開了他。他以前懷疑過,但現在維克多確定了:他不能失去勇利。永遠不能,尤其不能在這樣的事情之後。不能在冰上。

如果他失去了他的勇利,滑冰還有什麼意義? 

求求你。我不是真心的。」 

「你還是說了。你就是說了。我知道你怎麼想我的。你說出口了。」維克多注意到了勇利聲音中的喘息,還有他棕色眼睛中狂亂的光澤。他的恐慌症要發作了。維克多挪近了些,但勇利比他更快速地退後,像隻狐狸一樣。 

「不要碰我。不要靠近我。拜託。現在不行。離我遠點,維克多。」 

但是維克多遵從了自己的直覺而不是他伴侶的請求,又再一次滑近他,伸出雙手像要接近一隻危險的動物。勇利那樣看著他,看起來那麼害怕、那麼失落而渺小,讓他胸口發疼,維克多只想讓那樣的神情消失。他從來不想要他的勇利露出那種模樣。 

他的手指一握住勇利的手腕,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就發生了。那個通常連踩到螞蟻都會覺得良心不安的勇利,收回自己的手臂,然後雙手猛然拍向維克多結實城牆似的的胸口,非常非常用力。用力得讓維克多失去平衡,然後嚇呆的維克多,砰一聲重重地摔到冰上。維克多就那樣,雙腿在身前伸直,在一片震驚的沉默中仰坐著。 

勇利直直地盯著自己的雙手,然後盯著維克多,然後又看向他的手。他真的那麼做了嗎?他的呼吸變得粗重、沉著水氣。他傷了維克多。 

「勇利,沒事的!」維克多哄道,跪起身子。他可以讀出勇利眼裡的神色,他並沒有感到他起先以為會有的委屈,而是發現他現在更愧疚了。但現在需要的不是道歉。他得要讓勇利明白這沒問題,他們馬上就可以離開冰場,直接回家抱抱。他現在只想給勇利做豬排飯。想在他未婚夫吃飯的時候梳梳他的頭髮。他想要給他唱俄羅斯的歌,給他唱那些以前他媽媽在他睡不著的時候為他唱的歌。

「沒事的,沒事的。」 

勇利一直不斷地搖頭,他的手抖得像剛從颶風中逃脫。在維克多還能說得更多之前,他直直衝過冰場,跳過圍牆,踉蹌著跑向更衣室的方向。看著勇利滑開的時候,維克多發現勇利滑得並不像一個新手,他並沒有像大部分第一次滑冰的人那樣跌跌撞撞、或笨拙得無法前進,他是在滑行。他動作裡的優雅讓維克多的胸口、幾分鐘前勇利的臉才依偎過的地方,振盪著疼痛。他從未感到如此寒冷,如此空虛,如此孤獨。 

他放任自己倒回冰上坐著,不在乎寒意啃蝕著他穿著運動褲的屁股。他不在乎了。他什麼都不在乎了。他願意馬上把他所有的金牌熔掉,給勇利鑄一個新的戒指;如果這可以讓勇利回來的話,他會把他所有冰鞋的冰刀都扯下來、扔進莫伊卡河裡。但他沒有去追勇利。在所有他願意付出換得勇利再愛他一次的事情中,他偏偏沒去做那件真的可能造成改變的事情。為什麼呢?因為他怕得深入骨髓,怕會讓情況變得更糟。 

一陣銳利響亮的聲音響起。他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,那是一陣掌聲,有人在拍手,他瞇眼看向冰場後方。在那兒,坐在觀眾席上、漫不經心地把腳跨在前座上的人,是尤里奧。那是一陣莊嚴肅穆的掌聲,像是揮劍築起拱門讓貴族經過,那個少年一邊拍手,一邊踩著冰鞋走向冰場圍牆。他馬上就滑向維克多,而一瞬之間維克多以為他會伸手幫他站起來。但是沒有。當然他沒這麼做了。 

「做的好啊,笨蛋。」尤里奧在維克多站起身的時候拉長聲音說道。「那可真是太圓滿了。」 

「噢,那我以為你就對愛無所不知了,是嗎?」維克多挑起一邊眉毛。

 「我知道的明顯比你更多。」


第四章 完


作者章末後記:

1. 在做了一些搜尋,還有讀過一篇叫做〈10個稱呼你俄羅斯男朋友的暱稱〉的文章之後,我選「Luchik」作為維克多對勇利的暱稱。它的意思是「陽光」或「小小的光芒」,我覺得這名字a)超可愛 b)蠻能代表維克多對勇利的感覺,還有c)也是索契冬奧其中一隻吉祥物的名字,所以這當然可以代表花滑了。

2. 如果勇利這麼怕去冰場,他為什麼不直接走掉就好?原因是他真的非常害怕會失去維克多(再加上他人那麼接近冰場,焦慮加劇,對當時的情況一點幫助也沒有),所以他真的會字面意義地逼自己下過一遍地獄只為了取悅他。他真的有發出抗議說不想去冰場,這其實還蠻重要的,因為他通常就只是忍著,然後順著維克多的心意來。他覺得自己要徵得維克多的同意才能離開,而這真的不對,他們倆之間的權力關係並不平衡。

3. 維克多對勇利哀求的反應。維克多覺得他已經做得挺好了,他讓勇利開心,愛他,珍惜他,而且勇利也沒跟他說過不一樣的話,所以他哪裡知道有什麼不同了?維克多掙扎著要維持這段關係(這是他第一段認真的感情關係)而他真的做得很努力了,所以當勇利在冰場的路上說那些話的時候,他很震驚,而且覺得很疼。他的反應也跟他的佔有欲有關,他不自知地把勇利看得很被動,而且不能真的接受勇利想要的東西跟他不同,這對一直活在做維克多‧尼基弗洛夫的小泡泡裡的維克多來說一點道理也沒有。他的佔有欲也體現在之前提到他們出去酒吧的那晚上。只因為有人跟勇利講話就揍人?就算對方真的有對他未婚夫動手動腳,維克多也不應該變得這麼暴力,也不應該把這當作是愛的表現。

4. 維克多沒有發現逼勇利踏到冰場上是很自私又刻薄的事情,他的意圖真的是好的。就算勇利在來冰場的路上小小的崩潰了一次,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,因為他看不到這件事的重要性。他不習慣考慮到別人的想法和感受。他也沒有認真想過為什麼勇利不想去冰場,他只因為勇利不想去而感到受傷。他覺得滑冰會讓勇利快樂,純粹是因為這是能讓他快樂的事物。

5. 我覺得有必要在這邊說一下,在這個故事裡,他們倆人在一起的時間還不到一年。他們偶遇對方,然後像一陣旋風,馬上就把他們彼此放在一個幾乎沒地方可以喘息的狀況中。他們還沒有完全了解彼此和彼此的心意。因為維克多有那些「我不會放手的」和「勇利比冰場更重要」的說法和想法,可以知道他們倆人都真的很愛對方,當然啦,但是他們沒有好好地了解對方。

6. 他們在冰上對彼此說的話各自都有一小部分是認真的。因為他們都很不善於溝通,他們的想法都潰爛生瘡了,在很有壓力的情況下,說出來的時候就像用倒的。

7. 維克多對勇利失去耐心有點像是在回應原作第七集,維克多要打碎勇利的心想讓他擺脫恐慌。他不知道怎麼處理勇利的焦慮,而且因為勇利沒跟他說過,或告訴他自己需要什麼,維克多在那時候真的沒有什麼能做的。

譯者後記:

在第十二章以前我會保留Luchik這個暱稱不翻譯它,主要的原因....說出來就劇透了。

※其他翻譯按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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