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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授權翻譯】妥協\Compromises:第七章

Compromises by Ellie_Rosie

※原文按我

※授權按我

他們之間的關係始自一場妥協、也由妥協延續,勇利想,幾乎總是他順著維克多的意思。倒不是說勇利會介意——如果維克多喊冷,他都會願意在自己身上點火為他取暖。但有一件事情勇利不能退讓:他不會接近冰場方圓百米以內。

AU,勇利少年時就不再滑冰了,維克多一點都不懂得怎麼溝通,還有尤里奧覺得他倆都是笨蛋。

警告:本章在回憶鏡頭中出現暴力描寫,還有,大爆炸(另外,在這個故事的設定中,勇利的焦慮狀況嚴重很多。)


***


七、我們一同墜落


勇利飛過空中。因為這種感覺,就是飛翔。他落地時扎實的刮擦聲在金屬穹頂的建築中陣陣迴盪。一次後內四周跳。他成功了,不費吹灰之力。現在,他只要能在比賽中也如此完成就可以了。但他可以的。他當然做得到。而即便他沒能成功著地,他也會設法起碼把圈數轉足。他的落地姿勢完美接上燕式步,往身側炫耀地展開雙臂。瞧,看我能做到什麼。他的教練一直告訴他,即便他並不真的相信,也要帶著那樣的想法來滑冰。一直假裝到成真為止。雙腳在冰上點劃,雙臂揮舞一如畫家的筆刷,他覺得臉上浮現了一抹驕傲的笑。他的表現並不完美,勇利不覺得他的滑冰真能達到毫無瑕疵,但如果他閉上眼的話,就能想像自己是維克多‧尼基弗洛夫。如果他用維克多的姿態來滑冰,他的表現至少就會是賞心悅目的。 

十七歲的勇利是個很害羞的男孩子。他那小小的、封閉的交友圈裡,幾乎清一色都是女生。當他跟別人說話時,他發現詞語總會在喉嚨裡化成一股輕煙,讓他嗆咳,而他設法說出口的話語,之後一連幾天都在他四周徘徊,騷擾他,逐漸腐壞發臭,提醒他又說錯話了,他既煩人又愚蠢,為什麼還要費事開口?如果說,一個十七歲的勝生勇利討厭自己,這話並不為過。因為,他仔細想過以後,知道他的確如此。 

但在冰上不是這樣。冰上的勇利知道他是誰,以及,或許,他可以做到一些了不起的事情。如果他照著編好的舞步和訓練日程來做——而他虔誠地遵守著,他喜歡恆定的事物——就不會有錯。冰不只是一種物質,它是空間,是一種昇華。勇利踏上冰的那一刻,就不再是勝生勇利,那個緊張得一團糟,不敢跟陌生人說話的少年。不,他成了另一個勝生勇利,那個勝生勇利,他是一個可以(在練習時)跳出四周跳的花滑選手。或許,有一天,他可以成為舉世聞名的勝生勇利。或許,有一天,維克多‧尼基弗洛夫會注意到他。 

今年他會是日本的代表選手。當他滑過冰面、優雅地停下,做出完美的蹲踞旋轉時,他更加確定這一點。國家錦標賽就在三天後,而他是最被看好的選手。今年他會突破國內賽事的障壁,躋升為國際選手。他可以做到的。就算他心底的焦慮也無法反駁他。他知道他做得到。不只這樣,他相信他做得到。他將會進入大獎賽。或許,如果他非常非常努力的話,他就可以跟那個維克多‧尼基弗洛夫一起登上頒獎台。但那樣有點太不自量力。他太囂張了。但如果這能成真,可就不能形容成傲慢了。 

他擺出結束姿勢——腳腕交叉,雙手高舉向天,像希望繁星會落入他的掌心,抬起頭,讓他能鎖住那些假想中評審委員的目光。知道他現在只有一個人,其他選手幾個小時前就離開了,勇利深深鞠躬,繞場一圈,假裝撿起花束和絨毛玩具。他還停下來假裝為觀眾簽名。 

一陣啪搭輕響。之後,他不確定自己是真的聽到那聲音,還是因為他知道那聲音一定出現過,才記得自己聽到它。冰場的燈光熄滅。那不只是黑暗。那是一片虛空。伸手不見五指。 

「哈囉?」他叫道,而那一片黑色吞沒了他的聲音。「呃,我還在練習,請幫我把燈打開!」 

 

一陣吱嘎響聲,持續不斷的、沉重的噪音。踏在冰上的腳步聲。勇利對著聲音的方向後退,卻只感覺到冰場的圍牆嵌進他的背。他被困住了,而更可怕的,是他心知肚明。他的心跳震耳欲聾,在他耳中不斷迴盪。他的肺裡燃著火焰。他想要這一切停止,這一切眩暈、迴音、模糊、燒灼,全部停止。 

勇利在感覺到之前聽見了。他的膝蓋發出了噁心的劈啪響聲。他迷糊地意識到,用抽象的方法來描述的話,那冰面衝高撞上了他,他驚駭得麻木。他嚇得、而非痛得大叫。還沒到痛的地步。還有很多時間可留給痛苦。 

茫然地,他瞇起左眼,看進那一片黑暗——他右側臉貼在冰上,冷得灼燙。他不能確定,但他覺得,他可以從那些影子中辨別出三個人形。又高,又壯,來勢洶洶。他根本逃不掉。而他們還拿著甚麼東西。是什麼?他們拿著什麼?

 

鐵鎚

 

---

 

維克多以前沒怎麼想過,哪種起床方式最糟(不過他蠻確定最好的會是什麼),但他很確定現在這樣,一定就是了。 

勇利一直不斷地尖叫。維克多從不曾聽過任何像這樣的聲音。那是一種宇宙將自身撕碎的聲音。裂成片片。血肉淋漓。那是一種腥紅的聲音。 

維克多坐起身,揉去眼底的睡意,推開腰間的毛毯,讓他可以活動自如,更靠近勇利,他的勇利。他猛地拍亮床頭燈,突然出現的刺目光線讓他畏縮一下。馬卡欽在床邊徘徊,低聲嗚咽。嘔吐的感覺襲上,但他硬是嚥了下去;他得專注在勇利身上,他不能在勇利需要維克多的擁抱時崩潰。但維克多應該那麼做嗎?現在這裡沒有該挨揍的人,沒有擦傷讓他安撫親吻。這種無助,這種無所適從,讓他暈眩。 

勇利的尖叫聲變了,維克多很確定那是日語,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。他只知道那聽起來像是懇求,像是恐怖片的音效,像是他心碎的聲音。 

「勇利。Luchik。嘿。」他的聲音成了一團倉促的呢喃,他伸出手放在勇利胸口。他的手從勇利的睡衣領口(他感覺到的是勇利的心跳嗎?一個人類體內的事物怎能如此響亮、急促、如同末日將至?),撫上他的脖子,捧起那日本男人的下頷。維克多溫柔地捏捏他,手指壓在柔軟的皮膚上,力道只讓他的指尖抽開時輕輕泛白。勇利睜開眼時發出一串顫抖的聲音。他的雙眼濕漉,氾濫成災,是潰決的河堤。維克多俯向他。 

,嘿,勇利,」維克多哄道,雙手順過勇利的頭髮像是浮現了淺淺的麥田圈,「嘿,我在這兒。你沒事了。你現在在家了。我在這兒。維恰在這兒。」 

如飛蛾撲火,勇利不可自拔地陷入維克多聲音中的沉穩暖意。他朝著周遭眨眼,感知帶著大卡車的剽悍力道瞬間將他撞醒。他彎起膝蓋又放平,接著又再做了一次。房間裡很暖,暖得像擁抱,而他在搖晃,不是顫抖。他不是十七歲了,他已經是個男人,不是男孩了。還有維克多。維克多在這裡。維克多不會讓他發生任何事。我是他的,勇利想,在這樣的想法中得到慰藉。 

他臉頰的皮膚刺刺癢癢,勇利挪動身體坐直。以前他會自己擦乾他濕熱雙頰上的淚水,不過,他發現維克多的手已經在那兒了,捧著他的臉龐,用柔軟的拇指為他拭去淚痕。即便眼淚已經乾涸,勇利也沒有掙開維克多的手,而維克多也沒有放開他。在一段短暫的永恆後,維克多鬆手了,只為轉而捧起勇利的雙手。直到勇利的手裹進了維克多強壯穩定的手中,勇利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在顫抖。他的世界縮進他未婚夫的掌心,那兒一切安好。 

「沒事了。我在這兒。」勇利發現自己隨著維克多安慰的語調點頭。維克多輕輕擠壓他的手。「來杯熱巧克力吧?」 

十分鐘後,勇利意識到自己坐在沙發上,身上似乎裹著他們家所有的毯子(還有一兩條他以前從沒看過的),馬卡欽趴在他身邊,頭擱在他腿上,留心注意她較年輕的那個主人。如果他閉上眼的話,他就可以想像那些天使羽毛般柔軟的絨毛是小維的。 

維克多蹲在他們家超大的電視前,放進一片DVD,是《龍貓》。他把語言切到日語——即便這意味著他根本看不懂,不過他覺得勇利會因為聽到熟悉的語言而開心。他知道勇利可以複誦裡面的每一句台詞,因為那是勇利第一次去電影院看的電影,那次電影院特別將早場時段開放給小朋友們看。他一開始很怕龍貓,嚇得尖叫,把臉藏在他媽媽柔軟的襯衫後面,不過之後就開始幻想他也有這樣一個超棒的、像隻泰迪熊的守護者——龍貓是好人呢。他也想搭龍貓公車。維克多還記得勇利告訴他,有一次他一整晚待在公車站牌下,等著看龍貓公車會不會來,拉著煩得要命的真利陪著他,還準備好一片生鮭魚來付車資。我了解我的勇利。我會照顧他。 

維克多一躍起身,走向沙發。他一隻手埋進馬卡欽的絨毛,傾身往勇利的額前落了一朵蒲公英般輕柔的吻。咖啡桌上擺著兩杯冒著蒸氣的熱巧克力,現代主義風格裝潢的室內瀰漫著濃郁甜蜜的氣味,模糊了所有的銳利邊角。 

維克多一坐下,勇利就任自己爬到對方的腿上。他忍不住。他體內的一切都在哭求著安全,而那就是維克多。維克多將勇利守在自己的懷裡,築起城垛,下巴擱在他的頭髮上。 

「或許,你、你想談談嗎?」維克多的聲音是一只冷硬的探針,戳進房裡的一片柔和寂靜。看看牆上的時鐘,現在才剛過凌晨兩點。 

「談什麼?」勇利稍稍轉過身,朝他未婚夫眨眨眼。 

「你做的惡夢。」他用拇指順著勇利前臂浮出的血管描畫著。「那一定很可怕。你真的嚇到我了。」 

「噢。」勇利看起來有些退縮。「我很抱歉。真的。我、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的。」

他抱起膝蓋,把臉埋進裡面,像一輪山間的月亮。「如果你想的話可以回去睡的,維恰。」 

「不,。」痛楚流進維克多的語調中:勇利怎會覺得,在聽過他的未婚夫、他畢生摯愛,像那樣慘叫之後,他還能睡得著?勇利真的認為他是那麼漠不關心嗎?維克多很在乎,非常努力試著在乎,但勇利顯然根本就沒注意到。一顆堅硬的腫塊在他喉間結晶成形。「我會在這裡陪你。要多久都行。」 

勇利僵硬地點頭。維克多聽起來生氣了。受傷了?他不確定。他不確定維克多現在是什麼感覺,而那讓他害怕。他信任這個俄羅斯人,愛他至深感覺像在淌血,但這感覺已經不對了。燒灼。刺痛。他在這張沙發上得不到安慰。除非維克多再次摟緊他、手臂環抱住勇利,將他們倆重新縫為一體,只有片刻也好。 

維克多心裡所有掙扎催促的問題都在唇上枯竭。每次他開口,感覺就會說錯什麼。如果勇利想跟他談談,他就會告訴他。維克多知道的。他只需要等待。 

慢慢地,勇利身子裡的緊繃點滴流逝,任自己在維克多懷裡放鬆。溫暖、家、安全。溫暖、家、安全。

 

---

 

一切都沉重得不可思議。每一步都得費盡氣力,好像地心引力跟維克多有仇。維克多一直都很喜歡睡覺。他想,上輩子他可能就是一隻無尾熊。那種生活對維克多而言非常有吸引力,慢悠悠地活動,一天睡22個小時,剩下兩小時都用來吃東西。或許等我退役吧。 

不過,現在,他已經快沒力氣了。他確實一直陪著勇利——一直待到天明。他看到窗外的天空從黑轉紫、泛紅變橘黃,亮白成了一片淡藍。這樣奇妙的景致幾乎能說服他相信魔法的存在。他表示可以在家陪勇利一天,但勇利堅持他該去練習。說了一些像是不想要拖累他的話。一切安好。勇利也很好。所以維克多磨蹭著換好衣服,拽著腳步走去冰場。他都沒費事梳頭,也沒洗過,所以髮色看起來已經不像鉑金而偏灰了。 

維克多步伐沉重地走進門時,尤里奧已經待在更衣間了,正懶散地靠著牆,啜著咖啡。維克多看起來一定糟得要命,因為尤里奧馬上就將他那杯咖啡塞給他。維克多差點嗆到,實在太苦了。 

「你看起來很噁耶,老頭子。」 

「沒錯,這個嘛。等到你有心愛的另一半時,尤里奧,你就會好奇我怎麼能看起來那麼輕鬆了。」 

「這跟勇利有關?又來一次?」 

彎下腰繫鞋帶時,維克多很確定他聽到尤里奧下巴落地的聲音。尤里奧搖搖頭。「我不管了。你真的沒救了。」 

他就這樣搖著頭,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。維克多對自己嘆了口氣,站起來伸展雙腳。左腳鞋面上有一股壓力,他把鞋帶打太緊了。噢,這可好了。他才不要坐回去重綁一次。他的心思回到勇利身上。他之前是在對他未婚夫生氣嗎?沒有。當然沒有。但那種感覺並不真的像愛。那是一種帶著尖銳邊緣的疼痛,盤據在他身體中心。一切都很好,但同時一切都並不好,還有,因為某些該死的原因,無視問題並不會讓它奇蹟似地消失。但事情不應該有錯。維克多‧尼基弗洛夫不會有錯。愛不會有錯。維克多從沒讀過哪本童話故事以「他們根本沒有一輩子幸福快樂地在一起」作結。 

走向冰場的路程非常費勁。維克多很確定這裡的地面一夜之間成了一片陡峭的斜坡。 

「維克多。」他抬起頭,看到雅克夫坐在觀眾席上。教練示意他過去,而維克多想假裝他沒看到——他最不需要的就是雅克夫因為他沒好好休息,對他大吼大叫——不過還是決定乖乖照做。 

雅克夫瞇眼看他。「哇。尤里說得沒錯。你真的看起來很糟糕。坐下吧。」

維克多一屁股摔進雅克夫隔壁的位子,動作太大還撞到昨天勇利推倒他時摔出的瘀青。那真的是在二十四小時內發生的事情嗎? 

「讓我猜猜。是豬排飯。」 

豬排飯?」維克多挑起一邊眉毛。「你是跟尤里奧混太久了吧。」 

「他就叫那名字,不是嗎?你男朋友。」 

「他是我的未婚夫。」他說出最後一個字時帶著某種狠勁,像是一縷火舌。「而他叫勇利。勝生勇利。」 

那瞬間雅克夫的反應非常明顯,即便維克多在這種恍惚倦怠的狀態下也能意識到。他的眼睛猛地大睜,又變成一種了然的目光,某種像是恍然大悟,卻又更微妙些的表情。眉頭皺起,成了一道就連幾乎自孩提時期就認識雅克夫的維克多,都無法解讀的謎語。老人的雙手蜷起,握成鬆鬆的拳頭。眉毛突然下垂,露出那種雅克夫思考要怎麼告訴他的選手,因為評審不公而得到低分時的神情。 

「雅克夫?」維克多的語調可以割穿玻璃。「怎麼了?」 

「勝生勇利。」雅克夫念叨著這名字,像他剛找到埋藏已久的寶物。「勝生勇利。你之前為什麼沒告訴我的名字?」 

「我、我說過。我一天到晚都在講勇利啊,雅克夫。」維克多不安地在他已經很不舒服的座位上蠕動。這就是中年危機嗎?他該打電話給誰嗎?當你發現你的教練出現中年危機時該打給誰? 

「對,沒錯,我知道你說過。你一講就停不下來。但你說的不是勝生勇利。」雅克夫臉上訝異的神情碎開,快活的笑容浮現,實在讓人摸不著頭緒。他拍拍維克多的手臂,以前維克多贏得他第一面金牌時,雅克夫也這樣輕拍過他。

「該死的勝生勇利啊。」他迸出一陣笑聲。「這世界可真小。」 

「什麼?你說的我根本聽不懂。」維克多捏捏鼻樑,眼睛緊閉。他感覺得到絲縷睡意湧現,聚在他的眼睫下,得花很多力氣才能再張開眼睛。他真的沒耐心等下去了。現在不行。「我真的沒那個心情,雅克夫。你要嘛就解釋這什麼意思,不然就讓我回去練習吧。」 

雅克夫的臉色垮了下來,而在維克多腦海某處,他感到有些內疚。隱隱約約的。不過大半部分,他只是覺得很累。又很困惑。 

選手在冰上滑行的唰唰聲響——披集、米菈和尤里奧——緩和了維克多的脾氣。自他記憶所能及,這聲音就是他生活的主旋律,冰刀甜美又尖銳地滑過冰面,做出完美跳躍的穩定落地,觀眾的歡呼,相機快門的喀擦聲。最後那兩種當下不在這兒,只能像搖籃曲一樣從記憶中喚出。他的目光飄向冰場。尤里奧和米菈正吵著些什麼,尤里奧的拳頭非常誇張生動地揮舞著,而米菈只是站在那兒,腰扭出一道曲線,看起來就像在逗一隻吉娃娃。只有披集一個人真的在練習他的接續步。維克多有點好奇,不知道勇利現在在做甚麼。他希望他正跟馬卡欽一起窩在床上補眠。但如果他又做惡夢了,而維克多不在那裡叫醒他呢?如果發生了甚麼事,而維克多不在那裡保護他呢?如果現在有人,就在此時此刻,正把他的勇利偷走呢?一連串的擔憂像毒藥穿透全身,纏緊他的心。 

「維恰。」雅克夫嘆了口氣,搖搖頭。「我覺得你今天應該休息。休息就跟工作一樣重要。只是別把這當成習慣就好。」 

「雅克夫。」維克多的聲音是堅硬的岩石。那是一句命令。「你認識勇利。」 

「不,我不認識。但我聽過他。他很有名。」 

「有名?哪裡有名?」維克多的眉間不解地皺起。「他只是普通人。」 

雅克夫臉上的表情變得柔和,他放鬆了緊緊交抱的雙臂。維克多知道那模樣,雅克夫如果要告訴他的選手他們做得很好時,就是那種樣子,即便根本沒那回事。那是一種「已經沒指望了,所以我還是表現親切一點吧」的表情。通常之後會接著「你確定滑冰適合你嗎」的一段談話。 

維克多就坐在那,張著嘴、睜著眼,腦袋一片空白。不過接著雅克夫站起身,動作一氣呵成,走到場邊對米菈和尤里奧大吼,說米菈,那樣可不太像淑女啊,以及尤里,給我到這裡來練習,我向天發誓,如果我聽到你再多罵一句……維克多的心思飄遠了,想著,向天發誓然後怎樣? 

慢慢地,維克多回過神來,踩著冰鞋喀啦喀啦地跟在他教練後面。維克多想要的只有,一次就好,讓事情能夠簡單一點。有什麼就直說吧。 

「你知道勇利什麼。」那不是個問句。「告訴我,雅克夫,不然今天晚上六點的頭條新聞就是傳奇選手維克多‧尼基弗洛夫宣布退役。」 

「這個嘛,至少我之後就能樂得清閒了。」雅克夫搖搖頭,而在他蒼老的眼底,流露出一絲憐憫。「你對你這個男朋友並不是很了解嘛,是吧?」 

「他是我的未婚夫。而且那些要緊的事情我全都知道。」 

「不過,」雅克夫咆哮道,轉過頭,「你顯然根本不知道他以前是個花滑選手。」 

這個世界化成一片石灰,從維克多腳下滑開,他搖搖晃晃,雙腳掙扎著尋找穩定的地面。他的內在感覺正不斷皺縮,融成一灘廢水,與汗水一同滲出他的毛孔,但感覺更像沁出鮮血。維克多恍惚地意識到他的頭正左右搖擺,頭髮隨之甩動,但他沒意識到是他自己在這麼做。他的身體已經不是他的了。這個世界不再轉動了。也可能是它轉得太快,或轉錯方向了。 

這不可能是真的。就是不可能。維克多會知道的。他就是會知道。勇利會告訴他。但他沒有。而對維克多而言,此時此刻,這感覺就像是欺騙。你不會對你愛的人說謊。你不會對你應該要愛的人說謊。 

「隨便你愛怎麼搖頭,維恰,但這是真的。」雅克夫發出一聲嘆息。「我讓你放一天假。回家去跟你男——你未婚夫談談。這是命令。」

 

---

 

當勇利覺得壓力很大的時候,他就開始刷刷洗洗。他們有一台洗碗機,但勇利發現自己動手刷洗碗盤的節奏,以及讓手指之間留住一捧流水的感覺,有著某種能讓他平靜下來的效果。他喜歡擠出比必要的量再多兩倍的洗碗精,洗出一堆泡泡,形成雲朵般的城堡。現在,他正在這麼做。他有一台收音機,一台俗氣的錫製小玩意,調高音量之後,他就任自己跟著美國流行搖滾樂一起哼哼唱唱。 

一切都沒事的。他做了場惡夢,做了惡夢之後他通常都能撐到早上才睡,不過這次夢的內容一直停留在他腦海中,但他沒事的。有一點點搖搖欲墜,但維克多在他身邊,幫助他恢復原狀。這讓那種害怕、那種嚇到過度換氣的恐懼,幾乎都值得了,只要維克多能像那樣看著他,像是他多麼珍貴,像是他永遠都會安然無恙。就算只有一瞬間也好。從來沒有任何人曾經那樣抱著他。 

他伸出手把音量調高。是一首新歌。勇利跟不上歌手輕快流暢的俄語,但這首歌聽起來很開心。像是把精純的陽光裝在罐子裡傳播開來。馬卡欽顯然聽得懂歌詞,跟著快活地吠叫。勇利從流理台前轉過身,伸出雙手,舉到腰間。 

「願意跟我跳一支舞嗎?」他語調中的樂音在房裡如同香氛一般漂浮。馬卡欽汪汪叫著同意了。她立起身,把前爪放在勇利手裡,讓他帶著他們隨著音樂擺動。她的尾巴擺得好快,看起來都成了一團糊影。 

「噢,馬卡,你是個首席舞者呢!瞧你多麼優雅!多漂亮啊!」 

那首歌在刺耳的高音中結束,勇利放下馬卡欽的爪子。她舔舔他的手,那種閃爍濕潤的碰觸,讓勇利癢得發出一串明亮煙火般的笑聲。勇利討厭自己的笑聲——他會咬住唇,吭哧喘氣,笑完之後就一團亂,臉頰會脹得通紅——但現在除了馬卡欽以外沒有人在,所以沒甚麼需要克制的。他笑了又笑,直到他的肚子在歡暢中發痛。馬卡欽繞著他轉圈,時不時把腦袋挨近他的腿邊。 

他忙著大笑,忙著迷失在這麼純粹美好的感覺中,他沒能聽到前門開啟又摔上的聲音。他沒能聽到維克多把外套往地上一扔,又撿起來,用力地掛上衣架的聲音。他沒有聽到維克多腳步聲中震耳欲聾的心跳聲。 

「勇利。」 

被叫到名字的那位轉過頭,看向俄羅斯人,像一尊大理石雕像似的站在走廊上。勇利正蹲在冰冷的磁磚地上,雙手摩娑著馬卡欽捲捲的絨毛。他朝維克多咧嘴笑。如果有旁觀者見到這幕,可能會將它描述為一幅在當代情境下,以崇拜為母題的文藝復興風格畫作。房裡瀰漫著濃到會在鼻子裡冒泡的檸檬酸氣味——勇利擠了一水槽的洗碗精。 

棕色的雙眼撞進那雙冰藍,力道之大把勇利唇上的笑都給敲落了。勇利緩緩站起身,速度慢得像樹木的生長。他的眼光垂向地板。他不想要維克多那樣看他。好像他是個陌生人。是個叛徒。令人生厭。好像他可以看透勇利,在最最深處,那兒已經腐敗、毀壞、破碎。勇利知道他很沒用,他一無是處,而他知道有一天維克多也會發現這點。但別是今天。不要這麼快。拜託。再給我一點點時間就好。我留戀這一切啊。 

「維克多?發生什麼事了嗎?」他逼自己發出聲音,像一把刀切穿皮膚。「維恰?」 

。」維克多後退,頹然地靠著牆面。在勇利眼裡,彷彿有人奪去了他未婚夫體內的所有空氣。「不要那樣叫我。」維克多把手埋進他一頭銀髮中,抓得死緊、足以留下疤痕。「你到底是誰,勇利?」 

「我、我是勇利。你的勇利。」他磕磕絆絆地說出這些字句,聲音是輕柔的低語。這是一個故意要引他上鉤的問題嗎?他要怎麼回答才能讓維克多笑起來?他要怎麼回答才能讓維克多愛他?勇利絞盡腦汁,一大團思緒糾纏成結。「我是你的未婚夫。我愛你。」 

「我都不知道你是。你是做什麼的。」維克多走向前。他想著,他正在冰上。他不會摔跤。他會表現得堅強。看在老天的份上,他可是維克多‧尼基弗洛夫,如果他想要什麼,他就一定會拿到手。

「你是個花滑選手。而我都不知道。你根本沒有告訴我。」

他的話語失卻了氣力,從尖銳的怒吼落到幾乎無聲、濕漉的嗚咽。他受傷了。像經歷過一場大爆炸。勇利從沒看過有人能顯得那麼失落。

「我不知道,」他喃喃道。「你沒有告訴我。」 

「維恰。維克多。」詞語從勇利口中吐出如淌下鮮血。他走向前,而那是他此生做過最艱難的事情。他周圍的世界失去了顏色。「我、我沒辦法告訴你。」 

「為什麼不行?到底為什麼不行,勇利?」比起憤怒,他聽起來反而更加疲倦,而那把勇利嚇得更慘。他的體內硝煙滔天,而他不知道一旦迷霧散去以後還會留下什麼殘餘。「我們應該要是相愛的啊。」 

勇利模模糊糊地意識到馬卡欽正在咆哮。她站在勇利面前,四隻爪子穩穩踩在地面。她露出尖牙,對著維克多低狺。馬卡欽一直都是隻泰迪熊,但現在她成了一隻野狼。 

應該是相愛的。這幾個字用句點分隔,逐個閃過勇利的腦海。一隻看不見的手捏住了勇利的喉嚨,而那些手指其實是一片片利刃,一切都又疼又痛又模糊,他什麼也不能想,不能呼吸,除了逼自己不要哭以外什麼也做不了。 

求求你。」就算勇利自己聽來,都覺得他實在夠可悲了。一無是處。維克多為什麼會想要你?「維克多,我不能。」 

維克多做過的那麼多事情中,沒有一件能比他剛做的傷害勇利更深了;而事實上,就是他現在正在做的事情。他大笑。那是一聲槍響,直直穿透了勇利的眉心。馬卡欽發出一聲兇猛的吠叫作為回應。一種威脅。一種警告。 

維克多搖搖頭,從牆上撐起身體。痛苦和怒火燒灼著他,而那些情緒讓他看起來甚至更美了。神明,勇利不禁想到,本來就應該是憤怒的。 

維克多的腳步聲在室內迴響,他邁步走過客廳、走向前門,步伐大而優雅。勇利尾隨在他身後,每一步都得狠心地與他腦海裡的勸誘之聲纏鬥,那聲音哄道:讓他走吧,就讓他走吧,別那麼自私了,讓他走,他值得一個比你好太多的人,讓他走吧,你這輩子至少該做這麼一件好事,讓他走吧。 

「維恰,」勇利喘道。他再也沒法忍住淚水,淚滴鑿過他的臉頰、留下深深的痕跡。眼淚會留疤嗎?此刻的眼淚很可能會。馬卡欽像一道影子留在他身邊。「你要去哪?」 

「出去。」維克多沒有回頭,他知道如果他回頭了,那雙大大的棕色眼睛會將他融化,他會就此崩解。他不能妥協。他得堅持住這一點。他只想要勇利告訴他實話,而事實讓他痛入骨髓。不,不只是痛。這嚇壞他了。如果勇利,那甜美、溫柔又完美的勇利,都能在這種事上說謊,是不是代表他根本沒有愛過維克多?他一定得愛他啊。沒有勇利的愛,一切都沒有意義。如果他對勇利而言無足輕重,那這世界還有什麼可在乎。所以癥結在此:維克多害怕了,而他只希望這種感覺消失。 

「我要出去了。我要去找一個會對我完全坦白的人。如果我是你的話,就不會費心等門了。」 

大門砰一聲摔上,沒有回音,但仍然在耳邊連綿不絕。


第七章 完


作者章末後記:

1. 我猶豫半天到底要不要把勇利的夢寫在這一章,還是直接以維克多聽到他尖叫作為開場,我選了前者,有一些原因:第一是我想要抖一些線索,暗示勇利為什麼不滑冰了,還有我知道我讓讀者們等得有一點太久了。第二是我真的很想展現出那場意外/停止滑冰,在這個AU裡面,對勇利的人格發展有多大的影響。對,他還是有焦慮症,但至少冰會讓他覺得安慰,滑冰能幫助他建立自信,但他的滑冰被奪走了,加劇了他的焦慮。第三,我想要展現勇利在做選手的時候,就像在原作裡面一樣,向維克多看齊,很崇拜他(現在還是有點這種心態)。

2. 看龍貓/維克多想「我了解我的勇利」那段。維克多是在挑出過去的記憶,說服自己是真的了解他的未婚夫,因為我覺得他可能有點開始懷疑這點了。事實上,我覺得他是在懷疑自己讓勇利快樂的能力,這對維克多來說很怪異,因為他以前從來在任何事情上失敗過,不過藉著提出這一點細節,他讓自己覺得好過一點了。有點像是那種,我沒法撲滅火勢但我至少能把蠟燭吹熄,那種感覺。

3. 維克多開始出現真的很沒安全感,無所適從的感覺,因為他知道勇利有事情沒告訴他,導致他的情緒變成挫折和煩惱。而勇利把這種情緒解讀成生氣——他知道自己做錯某些事情了,但他不知道他做錯了什麼,這讓他更緊張了。維克多也是,所以甚麼都沒真的說出口,因為他們倆都很怕,讓情況變得更糟糕。還有,在噩夢之後,維克多馬上就更專注於自己的情緒,而不是勇利的,這挺混帳的。但他一直都是自己小宇宙的中心,所以他不是很明白要怎麼分享自己的心情,或是把別人的想法和情感納進來考量。

4. 維克多的倦意。事實上是那樣沒錯,也有一點點隱喻的成分,如果這樣說得通的話啦?雖然(因為這是AU,這樣寫感覺很對)維克多和勇利兩人都比原作裡再年輕一點,維克多也已經做了好幾年的職業花滑選手,他自己也知道這點。他有一點把自己操過頭了,也影響到他的家庭生活,以及和勇利的關係。他給自己攬下了很多壓力。

5. 接下這顆勇利以前是選手的震撼彈的維克多,真的很害怕又很傷心。他覺得被欺騙了,還有如果勇利的一切都是謊言的話,連他對維克多的愛也是嗎?但維克多並不習慣這種害怕,所以他把這種感覺轉化為憤怒。他只想要實話(還有讓所有事情都能一點也不現實的完美無缺),所以他不知道為什麼他不能彈彈手指就得到勇利的坦白。所以他又做了一次那種,砸碎勇利的玻璃心的事情。他在這種情況下是有權利生氣的,但他實在是一直專注於自己的情緒上,他沒有停下來想想,勇利可能是因為某些原因才沒告訴他的。他說出來的話不是真的那個意思,他只是很受傷,而且,勇利不就是一直這樣逆來順受嗎,所以維克多想幹嘛都可以,對吧?(不。)

譯者章末後記:

可能有些新關注我的小伙伴,提醒大家一下,這個故事目前翻到第十章,放在AO3上。能連得上,又想快點追新進度的小伙伴,請勇敢地跳進AO3傳送門。連不上的也別擔心,我之後依然會陸續把已經翻好一段時間的作品搬過來。

※其他翻譯按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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