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授權翻譯】不如你夢中所見燦爛耀眼\not gold like in your dreams(二)

※原文按我

※授權按我

「維克多,你可能讓某個神經病進了你家耶。」

「噢拜託,他不是神經病啦,」維克多責備道。克里斯多夫比了個手勢,意思是「你是真的這麼天真,還是你又喝醉了來上班啊?」

「維克多,你又不知道。你對那人可一無所知啊。如果哪天警察發現你的屍體切成一截一截,變成某個人魔漢尼拔的盤中飧,我要怎麼給他們嫌疑犯的名字,怎麼描述他的長相啊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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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「維克多和勇利是室友,勇利有個秘密」的故事。

※譯者前言:
突然意識到這章內容好像還沒放上LOF,用盡今天的最後一點力氣.....。


不如你夢中所見燦爛耀眼 not gold like in your dreams

作者:ebenroot
譯者:松蘿(inoripooh)


第二章


「我是說,我認識一個人,他認識的人裡頭,有個人認識一個很會挖別人私事的傢伙。我可以安排讓你們倆見面,但是你見到他時必須時刻讓你的手在他視線範圍內,還有別直視他的眼睛。」 

維克多眨眨眼。「呃,不謝了,薩拉。只要外帶就好,」他說著,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。義大利姑娘也眨眨眼、聳聳肩,準備好維克多跟勇利的訂單。

她讀過他們的訂單內容——勇利的佛卡夏麵包配芝麻菜,夾烤雞胸肉、奶酪、油漬乾番茄;維克多的義大利拖鞋麵包配蘿勒,夾義大利香腸、奶酪、番茄——之後將收據放進褐色紙袋裡,接下維克多遞出的信用卡。 

「他躲在那裡多久了?」薩拉問道,刷過維克多的卡。維克多嘆了口氣、聳聳肩,目光移往薩拉腦袋後面,黑板上的菜單。 

「我不知道。我三天沒看到他了。他趁我看不到或不在家的時候會出來。我敢打賭他一聽到我開門的聲音就衝回他房間,待在那裡直到我上床睡覺,」維克多說,這些話語在他嘴裡留下苦澀的滋味。 

他現在同時對他自己和勇利感到生氣了。他對勇利生氣是因為該死的,他沒那權力走進維克多的房間亂動他東西。自從他們住一屋子以來,維克多從沒進過勇利的房間。他將勇利的房間視作禁地,為了讓勇利覺得安全,所以他絕對不會跨過那條界線。他希望勇利跟他相處時能放輕鬆,可以跟他聊聊天就好。 

而另一部分,維克多對自己生氣,是因為或許他嘴巴有點太毒了。他知道自己不怎麼擅長應付別人和別人的情緒,不會讀空氣,沒辦法順著台階下。他不知道該怎麼修補他們的關係。他不知道要採取哪種方法,展現多麼真誠的態度,才能向勇利證明維克多只想跟他和解,繼續他們有點尷尬的同居關係。 

薩拉將卡遞還給他。「或許你應該試著跟他說話。說你很抱歉像那樣兇他,然後他就會開始出現了,」她建議道。她真的只能做到這樣了;維克多可以從她笑容中嘴角的抽動,知道她也不確定自己說的話能不能幫上忙。 

維克多拿起紙袋,點點頭。 

「謝謝妳……我會試試看的。」

 

維克多緩步走回公寓。慢慢爬上樓梯,在腦海裡順過一遍他想說的話,以及他現在有哪些選擇。目前喊得最大聲的選項是,問勇利是不是可以去找另一個比維克多更能配合他生活作息的室友。

要是那樣的話,他就得開始找一個能像勇利一樣總是按時交房租的室友了,更別提馬卡欽會因為少了一個能抱抱的好朋友而難過的,但維克多真的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。他正左右為難,而勇利的態度也沒讓他好過多少。 

他讀不了勇利的心,他也不知道勇利腦袋裡面到底在想些什麼。維克多很想知道,他真的很想知道。他想要了解勇利,想要讓他們的關係恢復,但如果勇利沒有這種想法,那維克多也不能逼他改變心意。當他走到前門時,將耳朵靠在門上。隱隱約約地,聽見裡面傳來電視開著的聲音。維克多將鑰匙插進鎖孔,轉開門鎖,耳朵依然貼著門板。屋內電視的聲音馬上消失了,還有匆匆跑過的腳步聲。

他把前門打開時,剛好聽見勇利的房門猛地關上砰的一聲。馬卡欽坐在沙發上,頭轉向勇利前一秒衝過的走廊。

貴賓狗起身歡迎維克多,嘗試用鼻吻蹭蹭維克多手裡的食物。維克多朝著馬卡欽微笑,脫下鞋子,把門關上落鎖,之後穿過走廊走到勇利的門前。馬卡欽亦步亦趨地跟在維克多腳後,好奇地擺著尾巴。 

維克多輕敲勇利的門。「勇利?」他喊道,耳朵貼在門上。房裡很安靜,維克多聽不到多少聲音。他將手放在門把上,轉了一下,將門推開。

勇利從床上跳起,用床單遮住臉,因為他的口罩放在搆不著的地方。 

「你、你在做什麼啊?!」勇利大叫。這還是勇利第一次對維克多大聲說話,片刻之間,維克多覺得很驚訝。 

「我……」他舉起那包三明治,「我買了晚餐。」 

勇利還是將床單包在臉上,眉毛煩惱地蹙起。「好的。我等下就出去,」勇利說。不過維克多還是站在門框旁,馬卡欽擠過他雙腳之間,爬上勇利的床。 

「我們可以……我們可以一起吃嗎?」維克多問。 

「我不喜歡——」 

「我知道你不想要我看你吃東西。但是我們可以說說話嗎?我……我真的很想跟你談談這整件事情,」維克多呼了口氣。他看見勇利的雙眼躊躇不定,一抹光芒映著好奇和想知道的渴望,但其他的情緒還是讓維克多不甚了解。維克多蹲下、坐在地板上,他的背靠在勇利的床邊。 

「我可以像這樣吃晚餐。如果我面朝這邊就看不到你了,」維克多對著牆壁說。他先將自己的三明治拿出來,將裝著勇利那份的袋子放在旁邊。「這樣可以嗎?」維克多問,慢慢地拆開食物的包裝紙。 

沒有回應的話語,不過維克多聽見了紙袋的響動,是勇利把他的三明治從袋子裡拿出來,拆開包裝。一陣窸窣聲,還有床墊嘎嘎作響,是勇利和馬卡欽調整到舒服的位置,同時維克多安靜地吃著晚餐。

他看著勇利臥室一片空白的牆面,想起克里斯多夫以前在牆上掛很多新藝術風格的畫作,以及他和他男友在沙灘上的拍立得照片,貼了滿滿一整面牆。

這房間感覺不太像間房間。這只是四面牆圍成的空間,沒有能讓一處場所感覺像家的個性、溫度或愛意充塞其中。想到勇利就只是孤單一人坐在這裡,看著空空蕩蕩的白牆,讓維克多嚥下食物時,感到一股尖銳的疼痛刺進臟腑。 

「……你的三明治怎麼樣?」維克多開啟話題。 

「……很好吃,」勇利在咀嚼中咕噥道。 

「嗯,」維克多應了一聲。「……我沒對你生氣,勇利。你知道的,對吧?」 

「……你不用為了讓我覺得好過就否認這點,」勇利低聲說。 

「我不是在否認。聽著,我很抱歉。我只是……我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才好。你從來不跟我說話,然後我發現你在翻我東西然後,我不知道,我就是……好吧,我那時是生氣了。但是我現在不生氣了。已經結束了,沒事了。我只是希望我們能繼續相處然後……然後能重新做朋友?」維克多提議道。 

維克多聽著勇利咀嚼吞嚥的聲音。 

「……好的……」 

維克多鬆了口氣。 

他們之間意味深長地停頓了幾分鐘,不像先前在維克多工作室裡那樣僵硬沉重,但還是一樣尷尬。 

「……我寫曲子,」維克多說。 

「呃?」勇利問。維克多輕笑,用手背抹抹嘴。

「你之前問我,我另一份工作是做甚麼的。我寫曲子。不是那種你會在收音機聽到或之類的那種音樂。嘛,你可能在收音機上聽過。我寫的是廣告用的音樂[1],那種會讓你把商品記在腦子裡的音樂。這是我的兼職,」維克多解釋。 

「噢,」勇利說,停頓一會稍作思索。「所以裡面那些樂器,你會演奏嗎?」 

「牆上的芬達吉他只是裝飾用的。不過那把吉布森還有角落的電子琴,我會拿來彈。呃……那你呢?你會什麼樂器嗎?」維克多安靜地問道。 

「……我會三味線。會一點點大提琴和小提琴。會一點豎琴。試過一陣子木琴,但是我發現真的不太適合我。我小時候會吹笛子,不過現在大部分都忘了。然後還有單簧管──」 

「哇噢,」維克多呼氣,想要驚訝地看向勇利,不過還是專心讓自己面向前方的白牆。「你是個專家耶!」 

勇利笑了。「我得讓自己有事做。我母親堅決認為一個紳士應該要精通各種樂器,」勇利解釋。維克多的唇彎成一個笑。 

「所以這就是你的身分嗎?一個紳士?」 

「……她希望我是。」出現了那種語調。那種「我不想再談這件事情」的語調,通常還會伴隨著勇利周身散發出的一種不安的、「可以請你離開了嗎」的氣場。維克多很快地試著轉開話題。 

「你真的應該在這放點裝飾,」維克多脫口而出,抬頭看著天花板,因為如果他轉頭看勇利,可能會把勇利嚇壞。他不知道勇利現在是背對著他,還是他正盯著維克多看,確保他沒有把頭轉過來。

不自主地,維克多把手放在腦袋後面,那塊他知道頭髮越漸稀疏的地方。 

「放甚麼裝飾?」勇利問。 

「我不知道欸。貼幾張海報或掛幾張畫吧。或許給你自己買點家具擺著。像是買個書架,放幾本你自己的書,待在房裡的時候就可以讀,」維克多建議。「我在書店工作,有員工優惠。如果你想要的話,我可以把我的優惠借你用,這樣你就能用更便宜的價格來買書。」 

「噢,謝謝你,」勇利說,聲音柔軟、帶著溫柔的懇切。短暫的停頓了一會,然後說,「我真的很喜歡你的藏書。」 

「我看到了,」維克多應了一聲。「你喜歡那些經典作品?」 

「我當然喜歡了。再說,我從來沒見過誰還有另一本初版的《花香》(La Parfum de Fleurs)[2]。」 

維克多輕笑。「那是你個人最喜歡的一本嗎?」 

勇利嘆了口氣,然後,噢,那讓維克多的耳朵發癢,讓他的胸口感覺溫暖。「沒錯。我好愛它。主角隨著故事有了好大的轉變,裡面的戀情也非常美麗。不會太過嚴肅,但也不會細微到想懇求作者做更多著墨。就只是……完美。光是讀這本書就會讓我想去巴黎,看所有他們看過的景色,」勇利滔滔不絕地說道。 

「巴黎嗎?我會說一點點法文噢,」維克多挑起話題。 

「我也會。還有日文、西班牙文、德文和中文,」勇利一拍不落地列出這些語言。維克多低低吹了聲口哨。他想一個紳士一定也要精通各種語言吧。維克多有點好奇勇利到底有多少閒暇,可以投入這麼多時間來學習這些。他沒有朋友可以一起玩嗎?或者不會去參加派對嗎? 

「沒有俄語嗎?」維克多反而這樣問道,不想提起那個可能會戳人痛腳的話題。勇利笑了。 

「我試過,但是我真的不喜歡,所以放棄了,」勇利說,然後當維克多發出受到冒犯的抽氣聲時,笑得更歡快了。 

「你大概沒有遇到好老師,」維克多說,一隻手順過頭髮。「如果你肯教我一點日文的話,我也教你幾個俄語單字吧?或許我的語言能力有所精進的話,就可以多招攬一些客人了,」維克多帶著笑意說。 

「呃,嗯,好的。我、我不確定我會不會是個好老師之類的,但是我可以教你一些能派得上用場的句子,」勇利提議。他的聲音好小聲,維克多得豎起耳朵才聽得到,不過維克多先前從來沒聽過他這麼放鬆地說話。 

維克多吃完三明治,把地上的麵包屑撿起收進掌心,以免弄髒勇利的房間。勇利沒有說話,但維克多不確定他只是安靜地坐著,或是還在吃;隱約地,維克多聽見馬卡欽淺淺的鼾聲。 

「……我們之後還可以像這樣一起吃飯嗎?」維克多感覺到那股想轉頭直接看向勇利的衝動時,開口問道。 

「……好的,」勇利悄聲說,床發出吱軋聲。馬卡欽在響動中起身,維克多看見勇利挪到床邊,坐下跟維克多平視。醫療口罩一如往常緊緊貼在他的臉上。他的雙眼變得更柔和、更親切。 

「我們以後也可以一起吃,」勇利說,指尖掃過口罩。「我……我很抱歉,我沒辦法解釋為什麼──」 

「沒事的,」維克多打斷他,淺淺的笑容掛在臉上。「只是……我想讓你跟我相處時能覺得舒服。我知道現在你還沒準備好談你過去的事情,或者你的臉……不過你可以答應我,等到以後,你覺得我們是感情夠好的朋友了,就會告訴我嗎?」 

勇利又用探詢的眼光看著維克多,找著某種維克多還不知為何的事物。信任?同情?勇利盯著維克多時,他的眼睛閃著一種漂亮的棕、紅、金色調。維克多覺得嘴巴發乾,臉上的笑容在如此專注的凝視下繃緊。 

勇利很快地回到原本跪坐的姿勢,應了一聲。「好的……不是現在,不過以後會的。如果你覺得我太難看了,我就會馬上收拾東西離開。」 

維克多張開嘴,又闔上。他就是不明白,勇利是覺得自己哪裡醜到會讓維克多想把他趕出這間公寓了。就維克多目前看到的部分來說,勇利相當正常。美麗的眼睛,很好聽的聲音。他八成能打賭勇利的笑容也相當好看,不過就沒多問了。 

他伸手向前。「好的,」維克多說,而勇利握住他的手,搖了搖。「雖然如果你離開的話,馬卡欽會很難過的。你那些抱抱把他給寵壞了。」 

勇利笑了,看向坐在床上、專注地盯著他們瞧的貴賓狗。勇利放開維克多的手,拍拍自己的大腿,然後馬卡欽從床上跳下,撲進勇利懷裡。 

「我以前從來沒養過寵物,所以我忍不住,」勇利說,用臉頰蹭著馬卡欽的絨毛,同時留心他的眼鏡。 

維克多笑了笑。「他很適合當第一隻寵物,是吧?馬卡欽?」 

馬卡欽快活地吠了聲,勇利笑了起來。 

維克多覺得那一點點對勇利的懷疑和擔憂,都隨著勇利的每一次發笑、每一句朝著馬卡欽的親暱呢喃而逐漸化去,取而代之的,是勇利笑的時候眼睛瞇起的模樣,以及他臉頰上的兩抹暈紅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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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跟你煉獄來的室友處得怎麼樣啦?」克里斯多夫問。 

「煉獄來的室友?」維克多回問。 

克里斯多夫點點頭,晃了晃威士忌裡的冰塊。 

「沒錯。因為他不是那種完美又友善,從天堂來的親親室友,但他也不是那種從地獄來的混帳、討厭又邋遢的室友,」克里斯多夫解釋道。吧檯後方,克里斯多夫的男朋友輕笑了一聲,邊把一只酒杯擦擦乾淨。 

維克多隔著杯緣偷笑。「那你在這個室友光譜上處在哪個位置呢?」 

「這還用說嗎,我就是那種比天堂來的更好的室友啊。我這個室友對你來說好過頭了。但是我們不是在討論我。我們是在講你那還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連環殺手的室友。」克里斯多夫簡潔地說。 

「他不是。」 

「但是你又不知道。」 

「克里斯,他不是啦。他很安靜但他不會殺人。」 

「犯事的總是那些安靜的,」克里斯多夫的男友冒出一句,接著開始給一位與克里斯多夫隔著兩張椅子的女士調起琴湯尼。克里斯多夫朝他男友露出感謝的表情,才啜了一口飲品,挑起眉毛望向維克多。 

維克多嘆了口氣,身體往吧檯的木頭檯面垮了一些。「情況好轉了啦。事實上已經好很多了。我們會一起吃晚餐,聊自己那天過得怎麼樣、聊對方的嗜好,之類的事情,」維克多帶著笑意說。克里斯多夫的眼睛饒富興致地泛著光彩。 

「你是說你終於看到他的臉了嗎?」 

「噢,沒有。他要嘛就是在餐桌上用書堆出一道牆讓我看不到,不然就是他在他房裡、我在他門外吃晚餐,然後我們聊天。」當維克多說出口之後,他發現那情況還是相當奇怪。克里斯多夫的表情明顯同意他的想法。 

維克多舉起一隻手,在克里斯多夫的抗議即將脫口而出前阻止了他。「重點是,我們很快就會談到這個了。他答應我以後他會跟我說的……我不知道,我覺得所有事情都跟他的臉有關,」維克多咕噥道。 

「他的臉?」 

「對。像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,他說了什麼像是別人不能忍受他的臉之類的話。然後,他答應我,等他覺得合適的時候要跟我說他自己的事情,那時他說如果我覺得他太醜的話,他就會打包搬走,」維克多說。 

克里斯多夫揉起自己的下巴,輕哼了聲。 

「你有他的照片嗎?」克里斯多夫問。維克多眨眨眼,挪了下位置,從褲子後口袋拿出手機。他滑起Instagram,同時克里斯多夫再給他們各點了一杯飲料,然後他找到了一張很好看的照片,是勇利坐在樹下、馬卡欽趴在他腿上。 

是維克多問勇利跟他一起去的,因為維克多不知道勇利是不是就一直待在家裡,除了繞著街區遛馬卡欽以外甚麼事也沒作。只要圍巾遮住他的臉,勇利對照片就沒什麼意見。

穿透枝枒的陽光完美地灑在勇利身上。維克多花了幾分鐘時間直盯著這張照片看,才將手機遞給克里斯多夫。 

克里斯多夫看了一會照片,然後頭偏向一邊。「我沒想到他會是這個樣子,」克里斯多夫說。維克多挑起眉毛。 

「這是甚麼意思?」 

「我原先以為他會看起來……鬼鬼祟祟的。顯然藏著什麼的樣子,而他的確是這樣沒錯。但他的模樣看起來……很尋常。有一點普通,他穿的衣服蠻樸素的。人是看起來蠻可愛的……」克里斯多夫哼了聲,將照片轉向他站在吧檯另一側的男友。「親愛的,你怎麼看?」 

克里斯多夫的男友往前靠了些仔細看照片。「他看起來很不錯,」他說。維克多伸手將手機拿回來,點點頭。 

「一點也不像連環殺手,對吧?」維克多說,朝克里斯多夫投去意味深沉的眼光。他的朋友聳聳肩。 

「我得見過他才能下結論。不過我得承認,只要你知道他圍巾下藏了什麼,這整個情況就不會那麼詭異了,」克里斯多夫喃喃道,邊揉著下巴。「不可能是鼻子整壞了。或許他有一些很噁心的痘疤?但是到底是要醜到甚麼程度,才會讓他覺得你會把他踢出門啊?」 

「我不知道,」維克多嘆氣,慢慢地喝了一口飲料。「至少就我看到的,他沒什麼問題啊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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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「就叫勇利」一起住的第二個月過去了,維克多對這個年紀稍輕的男人有了一些發現。 

勇利很多事情都沒做過。 

他從來沒去酒吧喝過啤酒,他從來沒溜過冰,沒去現場看過運動比賽,沒去過那種音樂響到會把耳膜震破的夜店跳舞。他從來沒去過電影院看電影,不曾跟朋友一起逛過商場,不曾在星空下露營,不曾去遊樂園玩皇冠鞦韆[3]、玩了太多次結果暈到吐出來。 

這讓維克多很困惑,因為即便是個成人了,勇利卻似乎一點也不曾體驗過,那種小孩子都該享受的最簡單的樂趣。 

無論勇利是從哪裡來的,那都一定是個非常凋敝的地方。 

然後出於某些原因,維克多覺得有一種明確的責任感,要確保勇利各種第一次的生活體驗,要像維克多認為的一樣開心。 

「好的,所以你要做的就是拿這顆球把所有的瓶子都撞倒,別把它丟進兩旁的溝裡。很簡單的,」維克多解釋道,比了比他手裡那顆金色的保齡球。勇利坐在旁邊的小桌後,點點頭表示聽懂了;他們正在維克多決定要帶勇利來的這間小保齡球館裡頭,距離門口最遠的一條球道。 

球館裡沒什麼人,星期三下午通常都是這樣。不過維克多沒工作要做,他也不想坐在公寓裡看馬卡欽咬骨頭,而勇利就躲在房間裡面。 

每隔幾分鐘就會傳出撞倒保齡球瓶的響亮聲響,還有點心吧傳來的陣陣速食香氣,都讓維克多想起他跟克里斯多夫一起打發的時光。這次他是跟勇利一起,不知為何,維克多的脊椎底部出現了一陣刺癢,跟他以前的室友來玩了那麼多次都沒出現過。 

「好的,現在看我怎麼做,」維克多指示道,將注意力轉向球瓶。他將保齡球舉起,計算角度和速度來滾出完美的全倒,給他親愛的學生示範該怎麼玩。然後,伴隨著精湛的技巧和自信,球洗溝了。 

「我以為你應該要避開溝槽的,」勇利的聲音從他背後冒出,語調打趣又戲謔。維克多笑了一聲,甩甩手,撿起他的球準備再投一輪。 

「這只是暖身運動而已。我得對你放點水,不然就不公平了,」維克多說。勇利調整了一下圍巾,饒有興致地挑起一邊眉毛。維克多想知道,他是不是正在那層布料下對著維克多笑,還是維持著自然的表情,或者是一抹煩躁的撇嘴。勇利的眼睛能表現出足夠的情緒,而不需要看到他其他部分的臉,不過有些時候維克多會迷失在那雙眼的光芒中,而不能真的專心在其他事情上。 

維克多第二輪撞倒了七只球瓶,朝著勇利友好的鼓掌鞠躬。他的室友站起身,拿起了維克多挑給他的保齡球,站在球道前等球瓶歸位。維克多站在勇利身後,雙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肩上。 

「好的,所以差不多站在這,」維克多將勇利往右邊移兩步,讓他站到正中央。「然後你要稍微跑一下再丟,才能讓它加速向前滾。你要用力丟,但是不能太用力,不然就會砸到天花板上那顆老迪斯可燈了,好嗎?」 

勇利笑了,嘴邊的圍巾稍稍模糊了那明亮的聲音,維克多看到勇利點頭也笑了。「好,我明白了。」 

維克多走去找個位子坐下,看勇利作預備姿勢,腳跟腳尖來回擺動後投出,讓球在正確的時刻落在球道上。勇利的球撞倒了四只瓶子,他驚訝地跳了起來,轉過頭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維克多。 

「我撞倒了!」勇利喊道,維克多對他豎起拇指。 

「再撞倒六只!」他說,然後幫勇利拿球。他把球遞給勇利,將他挪到適當的位置,才回去坐好,看勇利再丟一次。他設法再撞倒了另外四只,不過一旁還有兩只沒倒;又一次,勇利很快轉過身,像要興奮地看維克多的反應如何。

維克多應了聲,看向記分板時揉著下巴,決定他要讓勇利在他們第一次玩的時候贏,這樣能增強他的信心。維克多抬起手跟勇利擊掌,然後提供一些他自己的小技巧,教勇利如何丟出更好的角度,這樣勇利就可以滾出全倒,或者下一輪能夠補中。

勇利點頭記下這些資訊,嘆了口氣,不過還是很快坐回位子上仔細看維克多丟下一輪球。

 

比賽進行一半時勇利遙遙領先維克多十分,勇利問:「你是故意的嗎?」 

「故意什麼?」維克多佯裝無辜。勇利的眉毛皺起了。 

「就是丟那些洗溝的球。我……如果你沒有想要試著跟我比的話我就不想贏了,」勇利嚴肅地說。維克多有點被勇利突然認真的語調嚇到,而勇利沒有抬頭對上維克多的眼睛。「我想要跟所有人一樣。我想要你把我當作平等的對手,維克多。你不需要故意讓我贏。」

維克多眨眨眼,不過接著他閉上眼,點了下頭。他笑起來,朝勇利伸出手。 

「那好吧。我不會對你放水,我們來公平的比賽。這就是我展現愛意的方式噢,」維克多說著,眨了下眼。勇利的臉頰染著粉色,不過他也點了頭,緊緊地握住維克多的手。勇利的眼睛有一點亮晶晶的,即便維克多沒法看到,他也知道勇利正朝他微笑。 

「很好。因為我會狠狠打敗你,」勇利說道,然後維克多的嘴笑開了。 

「哦喔,你這是在說大話呢?」維克多笑問。勇利的臉頰還是粉的,但他沒別開眼,仍然注視著維克多。 

「嗯,你確實讓我超前十分了。而且我覺得我這個學生早就超越老師了,」勇利說著,悄悄笑了一聲。維克多點點下頷,對自己哼哼。 

「這倒是真的。看著學生超越老師,實在是莫大的光榮。不過作為你的對手,我還是會贏過你的。三局兩勝,輸的人買晚餐,」維克多提議。 

勇利應了聲,手裡轉著保齡球。「我要吃豬排飯,」他告訴維克多,然後一點也沒猶豫地打出全倒。 

兩個小時之後,勇利就得到他的豬排飯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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勇利和維克多從「一起吃晚餐然後分別上床睡覺」發展到了「一起吃晚餐,然後一起看電視,一直到有人先睡著」。大部分的時間,是勇利輕輕搖醒維克多,帶他去他的臥室。維克多會發出一聲模模糊糊的「晚安,『就叫勇利』」然後勇利總是會輕笑,然後低聲說「晚安,維克多」。 

有些晚上勇利覺得維克多太想睡覺,不會理解發生什麼事情,他就會抱抱維克多、跟他說晚安,然後回到自己的臥室。那些晚上維克多會晚一點才完全睡著,因為他會細想勇利對他是什麼感覺,還有想著他在抽開身時,搔著自己鼻子的髮絲聞起來可真好。

他們還是沒有講到勇利的家世背景,或者他的臉,維克多也不知道勇利什麼時候才會覺得足夠安心,可以說起這些。維克多透過他們的談話,自己編出了關於勇利背景的故事,留心注意什麼時候勇利的眉毛會在思緒中蹙起,他的聲音是如何在懊悔中變得更加輕柔安靜。那總是跟他的家人有關,不管那些人是誰。就維克多所知道的,勇利不覺得他們是很糟糕的人。當他講起他父親喝醉了之後就成了你所見過最傻氣的醉漢,或者他母親總是很愛參加他還小的時候,在家裡舉辦的獨奏會時,能明顯看出他是很愛他們的。

他的聲音會在故事結尾變得更小聲,他的目光會飄向遠方,直到維克多設法將他拉回來,說起自己的蠢故事讓他分心。無論勇利跟他父母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,都一定是最近發生的,因為他的童年似乎很快樂。 

維克多試著像拼拼圖一樣拼起勇利的過去,讓他的心神泅泳在思緒中,形塑出他永遠不確定是否正確的答案。勇利是塊拼圖。不只是拼圖,他是包覆著藍色圍巾、醫療口罩,還帶著閃亮棕色眼睛的謎團,那雙眼睛讓維克多每一次時看向他時,就陷溺其中。 

當他感覺到肩膀受到一陣輕輕推擠時,維克多回過神來,往下看向勇利,他的臉龐在遊戲廳五顏六色的燈光下閃閃發亮。 

「你真的很不會玩這個耶,」勇利笑著說。維克多抬頭看然後,噢,他的角色正被殭屍生吞活剝,而遊戲槍並沒有指向螢幕的任何一處。另一邊勇利的角色則破到第三關,正在進入山丘上廢棄的醫院。 

維克多愣愣地輕笑。「這個嘛,我猜你一定有用過真槍的經驗囉,」維克多打趣道,而勇利哼了口氣。 

「我只是前後移動手指,這很難算作是用過真槍吧……我以前知道一個人很投入狩獵遊戲。他甚至還把他最近殺掉的獵物帶給我爸媽,好像這能讓我更想跟他結婚,」勇利說,眼睛眨也不眨地掃射起一堆殭屍。

維克多應了聲。這還是第一次他聽到有人向勇利求婚的故事。這看起來對勇利沒太大影響,所以維克多清清喉嚨。 

「怎麼,有人帶一隻鹿的腦袋給你,不能給你留下好印象嗎?」維克多開玩笑地說。勇利笑了。 

「不可能啦!再說,他的性格很糟。就是一個被爸媽捧在手掌心、有錢又勢利眼的小孩,」勇利說。維克多又應了聲,點點頭。所以,這表示勇利也很有錢囉?這能解釋他看起來似乎沒在工作,卻又能付房租。他還跟他的家族有聯繫嗎?他們是作什麼工作的?好多疑問停在維克多的舌上,邊看著勇利的角色穿過廢棄醫院的第二關,音樂旋律變了,節奏加快。維克多站到勇利背後,沒什麼興致地看著他玩。 

「這個傢伙的個性有多糟糕啊?」維克多問。勇利咂咂舌,快速地給玩具槍重新裝填彈藥,擊破恢復體力的醫療包。 

「他是那種喜歡聽自己說話的人。那種會吹噓他們有多少錢、開哪種車、穿哪種名牌,那種事情的人。我遇過很多像那樣的人,男人女人都一樣。太多次了,」勇利喃喃道,說到最後聲音越漸微弱。 

好的,維克多晃到未知的領域了。所以現在,他得把勇利轉回來。 

他的手放到勇利衣服上,搔他肚子的癢。勇利尖叫,玩具槍往上傾斜,又在維克多抱住勇利、在他耳邊大笑時擺回螢幕前。 

「你要專心!殭屍會把你吃掉的!快點,開槍!」維克多警告道,嘴巴往勇利的鎖骨吹出噗噗聲,又引出另一串讓維克多耳朵癢癢的笑聲。勇利的眼鏡滑下鼻梁,同時試著舉起槍射掉那些圍繞他角色的殭屍。不過他動作不夠迅速,所以很快地,殭屍的手和大張的嘴就蓋滿畫面,噴出血花。 

維克多難過地嘆氣。「噢,你死掉了,」他誇張地噘起嘴說。勇利轉過身,往維克多的肩膀搥了一下,維克多就假裝受傷了,用手緊緊按著,還發出可憐的嗚嗚聲。 

「就因為你在遊戲裡面先死掉了,不代表你可以來整我啦!」勇利控訴道。他的聲音裡沒有真的怒意,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閃亮,還因為剛才的搔癢攻擊而喘不上氣。維克多聳肩。 

「我可不敢偷走你的勝利啊,親愛的室友。」維克多沉吟著說,帶著一抹淺笑,讓勇利的臉龐染上粉色。維克多把手支在臀上,眨了下眼。 

「你可以試著在熱舞革命[4]裡面再打敗我。那一種花不了我們遊戲卡裡面太多點數的。」維克多建議道。 

勇利挑起一邊眉毛。「你是說你試著要打敗我吧。我上一次贏了噢,」勇利糾正道。維克多咯咯輕笑,伸手牽起勇利的手,帶他離開殭屍射擊遊戲。勇利為這樣的觸碰緊張了一秒鐘之後,就在維克多的手中放鬆下來。

 

維克多正在緩慢而謹慎地嘗試這些碰觸。勇利已經習慣牽手,也可以接受從後面抱住。面對面抱抱會更猶豫、更僵硬,之後還可能會有一點害羞。 

從上次他們吃披薩之後維克多就沒碰過勇利的臉了,不過他真的很想這樣做。他腦海深處有著某種事物,真的很想再次感受他的手掌挨著勇利的臉頰,在他腦袋裡發出渴望,像是遙遠的提醒、還反覆播放。

勇利捏捏維克多的手,然後維克多看向他,指著一台抓娃娃機,裡面放滿了填充玩偶。

 

「那隻狗看起來好像馬卡欽噢,」勇利指出。沒錯,那裡有隻棕色的貴賓狗玩偶,坐在大麥町和博美上頭。那雙閃亮亮的黑色眼睛就跟馬卡欽的一樣,催眠那些看到它的人,促使他們去刷遊戲卡,把時間金錢全都浪費在夾娃娃機上,試著把它給贏回家。 

維克多也捏捏勇利的手。「你想要一隻嗎?」維克多問,勇利搖頭。 

「我已經有馬卡欽了。」 

「馬卡欽是我們的。」 

「意思一樣,」勇利說著,懶懶地聳聳肩。他調整一下口罩,眼睛還是看著那台夾娃娃機和裡頭那些毛絨玩具。維克多又捏了一次勇利的手,把勇利拉往夾娃娃機。 

「我要給你贏一隻來,」維克多宣布道,觀察那隻貴賓狗的位置,還有爪子能抓到的可能。那隻博美可能會擋到,但是維克多很確定如果它沒歪倒的話,就能抓到那隻貴賓狗了。 

維克多拿出他的遊戲卡刷了一下,機台面板閃起粉紅色的霓虹燈,手柄旁邊顯示出剩餘次數。 

「你真的不用這樣做啦,維克多,」勇利喃喃道,懷疑地看著那只爪子,當維克多握住手柄時開始嘎嘎作響。維克多咂咂舌,把爪子移到那隻貴賓狗圓圓的腦袋上空。 

「你是在懷疑我沒辦法給你贏一隻玩偶嗎?」 

「在看過你玩其他遊戲機的技術之後,有一點點懷疑,」勇利說。他的聲音很柔軟,不過維克多聽到了他話語間打趣的語調。儘管勇利對他能贏沒甚麼信心,維克多還是笑了,按下按鈕讓爪子落下。 

它在貴賓狗的頭上張開,形成一個尷尬的角度,也沒像維克多想要的一樣緊緊夾住。當爪子升起時,那隻貴賓狗後腳朝上歪向一邊。維克多皺起眉,哼了聲,第二次調整爪子的位置,再落下去抓貴賓狗。這次,爪子在貴賓狗旁邊張開,什麼也沒抓到。勇利用手背掩住嘴巴,沒能掩住他的竊笑。 

「你覺得該放棄嗎?」勇利問,輕輕地、耐心地,像他在試著向維克多保證,如果他想放棄的話也沒關係的。但是該死的,維克多可是信守諾言的男人。如果他說他要給勇利贏一隻填充玩偶,他就會給勇利贏一隻來。就算他得使上尤里‧普利謝茨基的死亡之踢把玩偶震進出口也行。 

「我還有一次機會。我會抓到他的。這全憑手腕的功夫,勇利,」維克多說,甩甩手擺脫不存在的桎梏。勇利湊近一點看,估算著維克多贏到那隻貴賓狗的機率。 

「就聽你的吧,」勇利喃喃道。維克多點頭,揉揉雙手。 

「好的,」維克多呼出一口氣,再一次握住手柄。如果他這一回還是沒抓到貴賓狗,那他就再刷一次卡、再試一次吧。或者如果貴賓狗真的快掉進出口的話,就用上尤里‧普利謝茨基的死亡之踢。不管哪個都行,只要別讓他們被攆出遊戲廳就好。 

當維克多把那只顫巍巍的爪子移向貴賓狗圓滾滾的身體時,覺得自己的肩膀繃緊了。現在他看到那隻貴賓狗實在大到沒辦法讓爪子好好抓起來。這台機器裡面大部分的填充玩偶也都大到讓爪子沒辦法落爪。

維克多咂了下舌;夾娃娃機總有辦法騙走人們的錢。他通常根本不會去注意到這些東西,但是現在他真的很想要給勇利贏一隻玩偶。他這輩子從來沒這麼想贏到什麼東西過。

他摁下、按住按鈕,讓爪子落到他覺得最完美的位置。它將細細的爪子包住貴賓狗圓滾滾毛茸茸的身體,將它從那堆填充玩偶拎起。維克多沒放手,眼睛緊緊盯著,瞪著那隻貴賓狗,要它在爪子震動時可千萬別掉下來。

 

然後它掉了。

 

它在接近出口的時候尷尬地抖了一下,掉了下來,撞到另一隻填充玩偶。把那隻玩偶撞進了出口。

維克多將兩手往後一拋,大聲呻吟出聲,同時勇利蹲下拿起那隻維克多意外贏到的另一隻玩偶。當他把它拿出來時,維克多仔細看了看,然後──

 

……他不知道這鬼玩意是什麼。

 

維克多起先想說這是隻海豹,但它看起來像是一隻被蜜蜂螫過好多次的海豹。還是一種很噁心的綠色,像這隻玩偶隨時都要吐了。而且,它的表情也沒有多可愛,吐著粉紅色的舌頭,還有歪斜的黑色豆豆眼。跟那隻可愛的貴賓狗比起來,這東西看起來實在太畸形了。

維克多找不到話來表示他很抱歉贏了一隻這世界上最醜的填充玩偶。

但是勇利的臉頰還是喜悅的淺粉色,雙眼依舊柔和安定,手裡翻轉著那隻玩偶。他嘗試著擠了下玩偶,然後它發出了維克多聽過最尖銳的吁吁叫聲,比馬卡欽磨牙玩具的尖叫還惱人。 

勇利笑了。 

這一點也不像他在旁人周遭禮貌忍抑的笑聲。這是讓勇利的全身都在傻笑和喘氣中打顫的笑聲──明快響亮,還帶著火花,讓維克多感到某種事物正緩慢地從他的脊椎上移,在驚訝中梗在喉間。

當勇利把那隻玩偶抱在胸前再擠了一次時,它又發出了一次垂死的吁聲,然後勇利笑得更猛了。他的眼角擠出了淚光;維克多可以聽到勇利的肩膀在喘氣時發抖時,他還試著要在那一串笑聲中擠出維克多的名字。 

「維、維克多──這──這好可愛哦!看、看它的臉!」勇利在笑聲中喊道,又擠了一次玩偶,讓它對著維克多的臉吁吁叫。勇利的笑聲沒有大到會讓別人注意到他們,但是不知什麼原因,勇利的笑聲一直圍繞著他、在他耳中迴盪,直到這成了他能聽到的唯一聲音。 

勇利在每一次咯咯笑和打嗝之間試著喘過氣來,每一次斷斷續續地說出「我很抱歉」然後又不小心擠了一次玩偶,就讓勇利再爆出一串沒能平復下來的笑聲。笑聲嘹亮,在蜜一般的音調中叮噹作響,在維克多的腦中旋繞,形成迷夢一般的恍惚,而他一點也不想醒來。 

最後,勇利成功壓下他的笑聲,肩膀也不再打顫。他摟著那個玩偶,非常非常溫柔地撫摸它。當他抬頭看向維克多時,眼裡充滿暖意。 

「謝謝你,維克多,」勇利說,將他的下巴擱在玩偶的腦袋上。「我愛死他了。」 

「……真的嗎?」維克多挑起一邊眉毛問道,實在不太確定。 

勇利點點頭。「當然是真的啊!」勇利說,低下頭看著那個填充玩偶,它也用歪歪的眼睛回望他。他應了聲,沉思了一會兒,然後低聲說:「我要叫他小維。」 

維克多突然覺得臉頰發燙。 

勇利看向維克多,然後突然紅了臉。「我、我是說!因為——我——嗯——你給我的然後——我——呃,這不是——我是說——如果你不想要的話——」 

「我不介意,」維克多說,笑著,臉上仍舊暖暖的。 

「只是,你真的覺得我看起來有那麼怪嗎?」 

勇利把小維緊緊抱在胸前,它吁了一聲。「他看起來才不奇怪!」勇利抗議道,用一種堅定的目光看著維克多,兩頰酡紅中帶著一種「你怎麼敢這樣侮辱我的小孩?」的意味。 

勇利低下頭看小維,把玩偶的臉捧起來對著看。 

「又不是他自己想長成這樣子的,對吧,小維?」勇利問玩偶,然後擠了一下,讓它用顫抖的吁聲回答。 

維克多的胸中感到一股刺痛的喜悅,雖然他不太知道為什麼。 

「那好吧。最好別讓馬卡欽聽到它像那樣叫哦,不然他會把它當成新的磨牙玩具,」維克多輕輕笑著說。勇利點頭同意。 

他又擠了一次小維,對它發出的噪音笑了,然後讓左手垂在身側。維克多也伸出手,握住勇利的手,感覺到勇利捏了捏他的手掌。 

「好的,現在該在熱舞革命裡再打敗你一次了,」勇利打趣道。維克多笑了。

 

---

 

維克多趴在工作桌上睡著了,三記敲門聲叫醒了他。 

「進來吧,」他對著電腦螢幕說。門打開了,維克多可以從螢幕的倒影中看到勇利探出的腦袋。 

「晚餐快做好了。我們要一起吃嗎?」勇利問。在維克多知道那些關於勇利的事情中,他發現勇利也是個比自己好太多的廚師。到目前為止,勇利前兩天晚上準備的晚餐都讓維克多歡喜得流下眼淚。 

維克多抹抹臉,轉過椅子。「好的,我馬上就來。等我一下,」他說,轉回去看現在螢幕上的編曲。 

這次是為夏季上市的一款服裝系列作的曲子,標榜從17歲到22歲的女性都能率性有型地去海灘玩。他放了一些六零年代的海灘音樂,還從最近排行榜前40名的曲子挑十首出來聽,看能不能得到一些具體旋律的靈感。

現在,維克多只寫完幾行湊起來一分鐘的音樂,而這首曲子應該要長達五分鐘的。 

「可以問你現在在做什麼嗎?」勇利問。他的聲音很小,像是維克多能甩下一句「不行」,然後他就會讓維克多一人待著了。不過維克多很快地轉過椅子,面向那個現在已經踏進房間的人,他的雙手背在後頭,淺藍色的圍巾嚴實地繞住他的半張臉。 

「就跟平常一樣。女士夏季服裝系列的廣告,」維克多說著,往後靠向椅背。「跟我說說,哪種音樂會讓你想到夏天和海邊?」 

勇利想了想維克多的話。然後他點了點圍巾底下應該是下巴的位置。「呃,應該是吉他吧?某種輕鬆的旋律?我不知道。我從來沒去過海邊。」 

維克多覺得他應該要預料得到這點,不過他還是很驚訝。 

「你想去海邊嗎?」維克多問。下周就是六月了,海灘會開始聚滿放暑假的青少年和大學生。 

勇利搖頭表示「不想」,手指掃過他的圍巾。噢,倒是沒錯。勇利沒辦法戴著會沾濕的口罩或圍巾泡進水裡。維克多拋開教勇利怎麼浮潛或打水仗的想法,伸手拿起他那把吉布森木吉他,擱到大腿上。 

「吉他嘛?」他對自己喃喃道,從後頭拿出撥片。他用手指挑起幾個音符,連起一些滑音,漫不經心地配上某種和弦,試著從隨機的合音中挑出特定的音色或旋律。木吉他的聲音在牆壁間迴盪,延伸至四面八方卻又凝縮原地。維克多嘆了口氣,用掌心停下琴弦。 

勇利很安靜地看著這一切,然後他禮貌地鼓掌。維克多笑了,對勇利的掌聲擺擺手。 

「我喜歡這個。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,」勇利承認道。維克多揉揉後脖子,看著勇利慢慢地接近他,目光瞥向他手裡的樂器。 

很奇怪的是,現在維克多光看勇利的眼睛就能理解他的想法了。維克多只看過勇利五官的其中一部分,但是他能從那雙眼中明白勇利所有的表情和當下的情緒,即便勇利那麼努力地想要掩飾起來。就像現在,勇利很好奇。他的舌尖上停著一個問題,但是他不想問出口,擔心會踩到那條維克多從未設下的界線。 

「你想彈嗎?」維克多提議,遞出那把吉他。勇利眨眨眼,接著上下點頭,從維克多手中接過吉他。他不知所措地抱著它,手臂橫在琴身上,小心翼翼地握著琴頸。 

「這跟三味線有點不一樣呢,」勇利說道,看著沾著點點色彩的面板。「弦更多了。」 

維克多笑了。「來,我教你怎麼彈,」維克多說,站起身,拿著吉他撥片。他站到勇利身後,從後頭調整他的姿勢。他的手放在勇利的手背上,將吉他撥片放進勇利的指間。 

「好的,所以你就像這樣拿著,對吧?」維克多說。他將勇利的手指挪到第二格指板上,然後帶勇利的手撥過琴弦彈出A和弦,發出響亮嗡鳴的聲音。馬卡欽馬上就出現在門邊,豎著耳朵想知道那聲音是從哪來的。維克多在勇利耳後輕聲笑了笑。 

「好的,那是A。然後這個,」他又移動一次勇利的左手,然後幫他撥弦,「現在這個是D。然後這裡的最後一個,」又換了一次手的位置,又一次大聲撥弦,「那是E。明白了嗎?」 

勇利了解地點點頭。「A,」他說著,將手放好位置撥出A音。撥弦有一點偏掉了,不過維克多沒有糾正他。他只是看著勇利自己練過一遍那些音的位置,小聲地唸著音名,邊換著手指在指板和琴弦上的位置。 

勇利的頭髮聞起來有點像薄荷和椰子,維克多認出了那是他其中一瓶洗髮乳的味道。用在勇利頭髮上感覺更好聞了,維克多想。還讓他的頭髮看起來更加閃亮。甚至更柔軟。幾乎讓維克多想要順過勇利的頭髮來看看到底有多軟。 

「是這樣嗎?」勇利的聲音突然問起,把維克多嚇出他的思緒中。維克多起先沒意識到,不過他的手自己找到位置放在勇利腰間,他的胸膛還貼著勇利的背。維克多很快地將他的手挪開,塞進口袋裡。 

「呃對。對。我是說,那些就是你彈一首歌真的會用到的所有和弦了。」維克多說,往下看到馬卡欽正坐著,搖搖尾巴抬頭看向他們。馬卡欽開始喘氣,而維克多想像有一個問號,伴隨著那雙好奇的眼睛,從狗狗頭上蹦出來。 

「哪種歌?」勇利問,沒甚麼原因地撥出一個開放和弦。維克多咯咯輕笑,有點猶豫地將手再次擱在勇利的手上。 

「一首有史以來最棒的歌,」維克多打趣道,對著勇利困惑挑起的眉毛笑笑,將勇利的手移到A和弦的位置。 

「You are my sunshine, my only sunshine,[5]」維克多唱,把聲音誇張地壓低。勇利馬上爆出笑聲,而維克多也跟著一起笑,試著在笑聲中繼續唱,邊把勇利的手移到D和弦的位置。

「You make me happy~ when skies are grey~」勇利笨拙地挪回A和弦,不過還是一直讓維克多帶他的手腕撥著弦。「我們要在這兩種之間來回換,可以嗎?」

「嗯嗯,」勇利應聲。當勇利移回D和弦時,維克多的手指壓在勇利的手上,帶他撥弦。

「You’ll never know, dear, how much I love you~」勇利正確地掐著拍子換回A和弦。維克多微笑。「好的,我們在唱到take的時候要到E和弦,然後回到A和弦。」

勇利又應了一聲。他放鬆地靠著維克多的身體,而維克多感到自己的下頷擱進勇利的頸窩。

「Please don’t take, my sunshine, away~」維克多低聲唱,他的吐氣溫暖地呼在勇利露出的頸項間。維克多差點沒注意到勇利撥出最後一組和弦時的輕顫,任樂音在房裡蕩出共鳴。 

很安靜。勇利的身體靠在維克多身邊的感覺很……舒服。他很溫暖,柔軟卻又清瘦。這感覺……其實相當完美合適。像勇利最應該待的地方,就在維克多的懷裡。

勇利慢慢吸氣時,維克多稍稍抬起下巴。「你……唱歌蠻難聽的,」勇利小聲地說。維克多佯裝倒抽一口氣。

「哇,真沒禮貌。」而勇利開始笑。他挨著維克多,身體發顫,維克多的下巴還擱在他肩膀上頭,跟著一起彈動。

「馬卡欽,我唱歌很難聽嗎?」維克多問。馬卡欽吠了一聲,擺起尾巴。「很好。不給你小餅乾了。」

勇利的笑聲化成一串串從齒間蹦出的輕笑,在維克多的懷裡轉過身來。突然之間,當勇利握著琴頸將吉他放下時,維克多意識到了他們之間有多麼接近。 

看到勇利的雙眼在鏡片後發亮,讓維克多的呼息變得急促。房裡變得更加溫暖;維克多體會到的那種感覺正從脖子下滑,在指尖抽動。

他唇間含著心神還未能組織起的話語。他想要說些什麼,但他不知道要說什麼。一定跟勇利的眼睛、他凝望著他的模樣有關,柔軟的棕色漩渦一如往常地尋尋覓覓。或者可能是立燈的光芒照在勇利臉上形成的影子。或者可能,他只是想問勇利洗髮乳的事情,想不想再去商店買一瓶。

維克多的鼻子突然皺起,他將目光從勇利雙眼抽開,往上看。 

「是什麼東西燒焦了嗎?」維克多問,勇利跳了起來,很快地將吉他遞給維克多。 

「我、我去看看!」勇利結結巴巴說道,繞過馬卡欽之後衝出工作室、趕往廚房。維克多看向勇利先前站著的位置,然後將視線轉到還坐在地上、用好奇的目光看著他的馬卡欽。維克多聳聳肩,清清他突然發乾的喉嚨。 

「好的。嗯。呃。」維克多抓抓後脖子。「吃晚餐吧?」 

馬卡欽應著他的話吠了一聲。


第二章 完

譯者註:

[1] 原詞叫Jingle,wiki詞條寫這是一種廣告宣傳的術語,華語廣告業界對這個詞沒有直接翻譯。所以這邊就按文意來翻:廣告用的音樂。能讓人記住商品的音樂。

[2] La Parfum de Fleurs。光虹的短曲XD。

[3] 作者此處寫「carnival rides」,後來查到應該也可稱為「swing ride」。我覺得指的應該是那種蘑菇狀、周圍一圈鞦韆,會逐漸升高、轉速加快的遊樂設施。麗寶樂園將此種遊樂設施稱為「皇冠鞦韆」。故這邊也如此稱呼。詳見: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Swing_ride。

[4] Dance Dance Revolution,台灣這邊翻譯成「熱舞革命」。一種跳舞機。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wiki/%E5%8B%81%E7%88%86%E7%86%B1%E8%88%9E

[5] 這首歌是Johnny Cash(1932 - 2003)的《You are My Sunshine》。

*我對吉他和保齡球一竅不通,用法和名詞都靠Google,如果有小伙伴覺得不通順,或者有更適合的說法,請不吝提出!感謝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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